魏昶君想到昔日和那位少年天子初次見面的時候。
自己被崇禎當成了一顆好用的棋子，不屬於任何派系，一路升上來全靠戰功廝殺。
崇禎當然知道朝堂分了許多派系，所以他看到這個從青州府異軍突起的年輕臣子，會如此欣喜，大方的封了個三府總督。
他就指望著這個年輕的三府總督能把大明已經構建好的利益高牆撞碎。
這也是後來自己能名正言順的迅速崛起，割據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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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崇禎該如何評價呢？
魏昶君想到他龍袍上的補丁，嘆了口氣。
勤政是真的，他兄長那句吾弟當為堯舜他是真聽進去了，可他壞就壞在之前完全沒有被當成儲君培養，沒人教他如何在朝堂上制衡各派系，也沒給他留下任何班底。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是嘉靖，天生的權謀手段驚人。
所以崇禎越是勤政，大明越是糜爛，他不是不努力，是用錯了方向。
兵部尚書楊嗣昌說攘外必先安內，面對韃子和流寇的壓力，選擇先處置流寇，崇禎最初是贊同的，可朝廷里一有反對的聲音，他馬上就猶豫搖擺。
這樣的結果，就是打韃子，敗，打流寇，也敗。
袁崇煥說五年平遼，他信了，可韃子只用了個反間計，崇禎馬上又開始懷疑，凌遲了袁崇煥。
魏昶君想到這，也苦笑著嘆了口氣。
憑心而論，他是不討厭崇禎這個皇帝的，他最多只是無能。
沒信得過的班底，沒錢，大明的底子傳到他手裡又薄的不像話，經不起任何失敗，沒有容錯。
別說是一個沒經歷過儲君培養的王爺，就是朱元璋來了也未必能重整旗鼓。
他想到那個後來在落石村改造的老農朱由檢，沉默著。
他的確是為了朱家，但也不是完全沒考慮百姓，只是他說的話，不作數罷了，不然九厘的遼餉，不能落在農戶身上，變成一錢二分。
至於韃子，不過是明朝薩爾滸之戰後吃了個大虧，內部又因為不斷加派糧餉被縉紳上下其手層層盤剝，內部出了亂子，這才撿了便宜。
魏昶君此刻忍不住看向青州府方向，想到崇禎在落石村改造的光景。
現在他的後人如何了？
魏昶君已經很久沒有關注過朱家後人了，放在歷朝歷代，這種有可能被人拿來做文章的前朝天子之後，早就被重點關注，嚴密監視了。
唯獨紅袍天下有這個底氣，放任自流。
他只記得朱慈琅後來好像做了個青州府大廠的技術主事，從學徒做起，口碑很好。
那孩子看的通透，從來沒有什麼復辟的念想，只是看著這個世道一點點改變。
寫到這，魏昶君吐出一口氣，想到了最嚴重的問題。
他該如何描寫自己和第二代里長羅安呢？
魏昶君想到第一次見到那個從金城來的年輕人，朝氣蓬勃，目光銳利。
也想到羅安臨死前的衰老，紅袍天下這麼一大攤子事，是真的熬人。
羅安無疑是個很有能力的人，但又優點，也有缺點。
他的頭一個優點便是執行力極強。
羅安上任後，推進帳戶對公，反對的聲浪堪稱誇張，幾乎半個紅袍天下的官吏都炸了，放在歷朝歷代，凡是變革遇到這種情形，早就偃旗息鼓，但他不是。
他就安排了調查小組進駐各州府，每天通報進度，鐵腕壓下所有混亂。
最終在數年內徹底完成了這項看似不可能的新政基礎，如果不是羅安，現在陳為眾接手的攤子會更爛。
第二個優點是從底層走出來，真切的了解百姓。
在退休金變革方案的時候，他追求的是官吏和百姓獲得平等的待遇，因此他每日從最底層的農戶退休金搜集資訊。
在這一項新政上，許多人都只看到了他降低官吏的退休金，沒人關注到他還有一個新政，那就是提升百姓的退休金。
他擔心的永遠不是官吏能不能在退休後過的體面，而是百姓該如何獲得利益。
這一點，也是魏昶君當初選擇他做為繼任的原因。
第三個好處是用人果斷。
羅安接手紅袍天下的時候，民會和復社盤踞朝堂，勢力極大，民權中樞剛剛成立，岌岌可危，自己其實是沒有給他留下什麼像樣的班底的，他全靠自己破格提拔，安插了一批官吏。
連自己留下的民權中樞骨幹也都針對性的用。
他知道民權中樞的骨幹最初是不服他的，但他不在意，只要有用就用。
羅安的缺點也很明顯。
魏昶君想到最近十年來紅袍朝廷的情況，有些皺眉。
大體是往好的方向走的，但不是完全沒問題。
這個年輕人的手段，過於強硬了，導致許多新政推進的過程中，出現了數次擴大化影響。
其中最讓人注目的，就是檢舉制。
裙帶關係在紅袍天下數次打擊後，屢禁不止，羅安只能強行推進檢舉制。
部分地方官吏在這種風氣的影響下，開始藉著朝廷的機會和羅安的名義，進行胡亂舉報，排除異己。
這也導致紅袍朝廷曾經出現了很長一段時間官吏怠政，懶政的現象，從而堆積大量的民生問題。
一個態度強硬的里長，勢必會在某些時候，無意間成為底下官吏利用的物件。
至於另一個問題，或許不光是羅安，也是自己的問題。
魏昶君想到最近自己一次次新寫的書籍，這一點不怪羅安，就連自己也沒有第一時間想到。
那就是只關注制度的建設，完全忽略了思想建設。
羅安推進的帳戶對公，退休金改制，提高商稅，檢舉制，這些追根究底，都是用制度去改變紅袍天下的現狀，但思想的建設可以說完全沒有做。
百姓只要一天沒有自己的思想，就一天是民會，復社，或者是任何之後會跳出來的其他勢力掌控的階層。
他們必須要有自己的思想，必須知道為什麼朝廷會提出這些制度，這些制度對於他們有什麼好處。
因為，紅袍天下，始終是百姓的紅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