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真正看到此地的旱情,陳為眾才知道何為觸目驚心。
車子停在一處小山村。
陳為眾下車的時候,周圍只有遍地的煙塵,看不到一抹綠意。
他們面前的水塘水井早已徹底乾涸,板結在其中的泥土比路面還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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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月沒有水啊!
在紅袍天下這個城市都用上自來水的世道,居然有這麼一片村鎮,連水塘的水都幹完了。
莊稼顆粒無收,幾乎沒有百姓,都逃往外地了。
陳為眾的臉色難看至極,他大口喘著氣,眼底閃過幾分狠辣。
老里長他們相信自己,將紅袍天下交到自己手裡,才一年的時間,居然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陳為眾又先後看了幾圈周圍的村鎮,直到傍晚,才終於咬牙回到肅州衙門。
周邊的村鎮裡,倒不是完全沒有救災的痕跡,幾個遮陽棚下的底層官吏在那裡裝模做樣的發放物資,那點水說是杯水車薪也不為過,而且還沒到中午,便已經發放完了。
要知道在得知旱災的第一時間,民權中樞撥下去的物資,是足足可以讓全肅州的百姓維持正常生活數月的,只要朝廷興修水利救災的工程一開,這些沒了莊稼的百姓,就有活路了。
「肅州官吏......好,好得很!」
陳為眾看著肅州四個月來的救災規劃和記錄,寫的很好看,天花亂墜,如果他沒有親自來一趟,恐怕還不知道偌大的肅州居然爛成了現在這樣。
而規劃中寫的工程,到現在依舊是一個沒開。
次日清晨。
調查小組的動作堪稱雷厲風行,直接將一份調查文書送到了陳為眾面前。
趙淮仁,做為知州,此次主管救災物資發放與村鎮基礎建設,將朝廷調撥的救災物資截留了六成,轉賣向其他州府。
虛報十三個村鎮的灌溉渠工程,涉案工程款,六百四十萬。
參與此次救災貪墨案的官吏,肅州核心官吏包括縣級主官十二人,全部在內,中層官吏二十六人。
陳為眾看著這些觸目驚心的數字,面無表情。
「現在立刻做三件事。」
「第一件,從民權中樞調人手,親自負責主持救災之事,興修水利。」
「第二,將此事報給紅袍報刊及電視台,公開趙淮仁等官吏的所有罪行,以特殊時段管控條例,將趙淮仁等涉案官吏定性,三天後就在衙門外,公審處決!」
「最後,給我繼續查,全天下到底還有多少這樣的案例,重點先查這一年我提拔上來的一批官吏,嚴查!」
彼時陳為眾吐出一口氣,沒繼續多說。
他甚至沒能看到處決趙淮仁,因為就在訊息傳出去的三天時間內,各地都在傳來新的問題。
和他預料的差不多,肅州問題,真的只是當今紅袍天下的冰山一角。
江南蘇州稅官錢敬亭,主持高商稅落地細化之策,公開收受當地紡織企業賄賂,為其虛報利潤,逃避超額稅。
京師建設處,孫大安,主管京師公共工程建設,竟敢在載人航天這個專案上做手腳,直接把招標泄露給三家企業,操縱結果。
要知道載人航天的專案,是老里長提出,羅里長執行,他上來的時候親自點名永不減少預算的紅袍核心工程。
這些人瘋了!
陳為眾看的喘不過氣。
整整三代里長,前赴後繼,居然還有人在不斷墮落,而且這次上報上來的,都是他在里長這個位置上親手提拔上來的!
直到他看到下一處。
嶺南連州礦務處,莫永昌,與當地企業私下交易,違規發放採礦許可,導致巨大事故,礦洞違規操作垮塌,涉案礦工一百四十多人,居然被他強行壓下來了。
陳為眾終於察覺到自己手都在發抖。
一百四十條人命,一個小小的礦務處,居然有這個本事壓下來。
陳為眾忽然笑了。
他知道莫永昌沒這個本事,所以,他的背後一定還有人,一個在紅袍位高權重的人。
莫永昌是誰提拔起來的?
陳為眾想著,眼底逐漸冷卻,心寒。
是周安,自己那個昔日紅袍大學的同窗,在紅袍美地北部並肩戰鬥過的人。
「查,讓人立刻去查,順著莫永昌這條線,不管上面是誰,抓!」
調查小組重點查證莫永昌案,短短十天的時間,結果出來了。
真的是周安。
返回京師的陳為眾聽著下面的匯報,只覺得壓抑。
「現在他人在什麼地方,帶我去見他。」
周安如今已經被抓,在監牢,環境有些潮濕,但還算整潔。
看到陳為眾來了,周安就知道,最後一刻來了,他坐的筆直,笑著點頭,似乎和許多年前在紅袍大學裡看到陳為眾的時候一樣。
只是從他的強裝從容里,陳為眾沒看到許多年前那些光亮和幹勁。
「真的是你。」
到了面前,陳為眾反而沒那麼憤怒了,他安靜坐在周安對面。
周安愣住,片刻後才平靜開口。
「是我。」
「為什麼?」
直到現在,陳為眾還在想,到底為什麼周安會這樣做。
周安此刻撤去了一臉從容,神色疲憊,看著陳為眾,居然還在反問。
「你們走的這條路,真的是對的?」
「你知道你壓下去的那些新政,有多大的阻力嗎?根本就沒人願意聽我的,我一開始還抱著最強硬的態度咬牙挺著,但後來我發現,越是這樣,下面的反彈就越是兇狠。」
「一年了,我真的堅持不住了。」
「我開始答應他們,給他們扶持,給他們在必要的時候開一開規矩的縫。」
「最開始只是把他們違規報上來的資料壓一下,後來,開始變成幫他們善後,因為這樣,你壓下來的那些新政他們才會盡心盡力的做。」
「我沒給自己謀利,但我知道,我回不了頭了。」
這一刻,他深深看了一眼陳為眾,笑著。
「你也換個思路吧,你們的路行不通的,時代變了。」
「保總師昔日說的沒錯,水至清則無魚。」
陳為眾沉默了許久,想到老里長的身影,咬牙。
「時代沒變,至少我還活著,至少還有里長在,要改規矩,除非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