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草廬里,魏昶君也跟著思緒露出幾分殺意。
他默默想著,當時他半個月前,都只是生活在現代,本本分分的老實人,從沒想過爭強鬥狠,但在崇禎元年這個風雨飄搖的末世里,想活下去,就得狠!
虞家放出話,要麼跟著他們當一條狗,要麼滅了魏家,他沒有選擇。
劇本里,魏昶君連自己騙老道士都沒有刪改,原原本本的寫了上去。
他知道現在在很多百姓眼裡,魏昶君這個老里長的形象是完美的,近乎聖人,但他不在意,他寫這個劇本,本就是要給百姓們看看,那個殘忍的世道究竟是怎樣人吃人的。
他繼續開始寫第三集,寫他如何把周邊鄉親感謝他預測天氣的糧食一狠心全拿出來,用在道觀里十個小道士操練搏殺的場景。
寫他如何策反當時地主虞家的奴僕,莫狗柱,讓他給虞家下藥,再殺上門去。
欺騙,策反,下藥。
魏昶君這個現在百姓人人稱頌的老里長,當時幾乎把所有下作手段都用了一遍。
沒有什麼雄才偉略,沒有所謂的神機妙算,劇本里的魏昶君,就是一個最純粹的普通人,在王朝末年走投無路的時候,用盡一切辦法活下去,去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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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一個小小的村鎮地主,都逼迫的這位老里長只能拿命賭一把。
虞家滅了,魏昶君成了周邊村鎮最有威望的人,他不似地主虞家那樣想盡一切辦法盤剝百姓,攫取糧食錢財,更是做了一個在當時所有人都難以想像的決定。
一把火燒了奴契借據,讓原本那些快要活不下去的鄉親們又看到了希望。
他成了里長,這才是一切的開端。
人人都服這個十七歲的少年,於是他也在這個亂世中,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根基。
有人口,有糧食,還有兵馬,那十個道觀練習過搏殺的小道士,和被策反的奴僕。
直到這個時候,他想像的依舊不是造反,而是帶著這群願意相信自己的人,在小冰河,在朝堂欺壓,在韃子土匪和流寇的手裡活下去。
於是他開始往上鑽營。
一口氣又寫了五集,從如何與蒙陰縣內的幾名大家族家主周旋,到根基穩固後,殺上門去,再到謀劃鄰縣。
他已經有了夜不收,騎兵,步兵。
魏昶君寫的出了一身汗,疲憊不堪,他喝著熱水,也在喘粗氣,一個人默默想著。
那個時候的世道,真是爛透了,普通人連逃走都是奢求。
沒有路引,走到哪裡都會被盤查,不允許進城鎮,而露宿荒野,從北邊來餓了一年的流民,能把人拖到荒郊野外架上火生吞活剝。
是真正的生吞活剝。
不走呢?
不走的結果就是當地里長會把所有逃走的農戶的賦稅,全都加在你一家頭上,全家賣力的種了一年的地,趕上天氣極好,收成極好的時候,你還要倒欠朝廷一倍多的糧食。
不走,也是死。
普通人活不下去的,而且是想盡了一切辦法,還得死。
魏昶君嘆了口氣,繼續寫著新的。
這次他寫到了準備官身。
在大明朝,沒有一個官身,光是做個裡長,那是不入流的貨色,哪怕是一個從九品小小的吏目,只要說你是賊,就能宰了你。
但假如有了官身,哪怕只是秀才這樣的半個官身,旁人再想動,就得先上報學正,革了功名,才能處置,那得是按照朝堂那套規矩來。
所以年輕的魏昶君開始前往莒州參與科舉。
科舉的時候,魏昶君遇到了四個窮書生,而這個時候,也是他手底下文官班底最匱乏的時候。
這四個書生,分別叫保庵錄,南道贏,徐白海,楚意。
他們跟著魏昶君回到蒙陰,看到這裡的百姓和周邊他們見過的百姓截然不同,穿的也破舊,打著補丁,但衣服還算厚實整齊。
更沒有外面那些百姓眼底的愁苦慌亂。
於是四名書生留下來,從最初協助周愈才處理內政,到後來,成立了教導軍民思想的部分。
啟蒙部。
草廬內。
魏昶君寫到這三個字的時候,都有些神情恍惚。
最初百姓們聽到啟蒙部這三個字的時候,無不是臉上帶著欣喜和激動,但後來他們爛了。
魏昶君嘆了口氣,繼續寫著。
一直寫到傍晚,最新的一集,他寫到了李自成。
這位後來的紅袍總長,其實才是這個世道隨波逐流到無路可走的最真實寫照。
做驛卒,驛站被朝廷裁了。
做流寇投身不沾泥,不沾泥投降了。
自己拉起來隊伍,偏又趕上朝廷大軍圍剿,幾乎將他逼的走投無路。
他只能帶著手底下的數千人,四處流竄,而那時候魏昶君已割據莒州,得罪了東林黨。
想更進一步,魏昶君必須養寇自重,他開始派青石子和李自成接觸,先擊潰了李自成的流寇隊伍,再讓李自成盤踞周邊,威脅青州府。
就這樣,魏昶君終於獲得了面見皇帝的機會。
崇禎六年,他在京師見到了崇禎,一個和他同歲的少年天子。
崇禎是個性格多疑的人,他想要當個好皇帝,做朱家不愧對祖宗的天子。
但他接手的是個爛攤子,外面有被李成梁養大的韃子,連關寧鐵騎都擋不住。
朝廷里的官吏忙著黨政,東林黨和閹黨,地方派系官吏,甚至臣子和皇帝的爭權。
還有就是斂財,朝堂的官吏,縉紳,世家背後站著的是一座座金山銀山,他們的手甚至能伸到馬市,暗中通韃。
但偏偏朝廷的國庫,皇帝的內帑是一文錢也沒有,龍袍打補丁,寒酸的讓人心酸。
崇禎不是不知道,但他無力改變,所以他任命的朝臣,只能半信半疑。
直到兩人第一次見面,這個看起來在朝堂毫無根基的魏昶君,變成了崇禎眼裡好用的棋子。
這一年,魏昶君成了三府總督,面見天子。
魏昶君一點點寫著,彷佛又回到了那段崢嶸歲月。
直到半個月後,他才疲憊的將一疊厚厚的初稿交給老夜不收。
「給陳為眾送去吧,讓他們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