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廬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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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昶君將堆積在桌案上的文書都推開,開始整理思緒。
他現在要把民會,復社名下的企業抽絲剝繭的梳理一遍。
於是他開始寫。
上卷第一章。
從陳正心掌管的工廠開始寫,那些演算法是如何在看似公平的情況下推行蒙蔽,欺壓,榨乾價值的小動作。
魏昶君一邊寫,也一邊看著各項資料,他要做的不是從道德的方面去主觀判斷這些工廠的對錯,既然要把東西拉出去曝在陽光下,就要用資料說話。
此刻魏昶君推著老花鏡,一點點把資料從各項堆積如山的文書中摘出來,開始論證。
一直寫到保自省利用資訊篩選順從勞動力後,他的筆頓住片刻。
因為接下來要寫的,是保自省控制下的企業,肆無忌憚的向周邊排放超標污染。
如今他年紀太大了,很多事看得清楚,但要完成完整的構思,開始需要時間了。
魏昶君苦笑著,隨後吐出一口氣,收斂情緒,繼續提筆。
「堪稱典範的工廠門口掛著年度環保企業牌匾,排放的污水和周邊飲用水檢測報告每年按時公布,所有資料都在合格範圍,唯一的破綻是一旁的河。」
「村民向當地官府上訴,每次上訴都能得到結果反饋,當地的官府會受理,取樣,檢測,然後篤定地告訴他們,沒有問題,貼上告示,之後歸檔。」
「直到民權中樞的檢測完成。」
「這不是一起簡單的排污事件,而是完整成產業鏈的掩蓋,掩蓋資產在獲得權力後的肆無忌憚,以及敢於踐踏一切律法的膽量。」
魏昶君一點點繼續書寫,這次他開始寫到關於礦場工人維權。
保自省名下的礦產中,維權勝訴的只有不到半成的人,魏昶君一邊寫,腦海中也在一邊想著之前文書里看到的那個案子。
一個為保自省管理的民會名下礦場工作了十二年的工人,因為事故腰斷在裡面,要求報銷治療費的時候,企業的回答是拒絕支付。
理由則是這名工人和他們簽訂的是勞動合作協議,不是用工合約。
他不是被勞工保護法保護的勞工,是礦場的合作夥伴。
魏昶君寫著,心底也愈發壓抑。
這個世道最可怕的不是看清了一個問題,而是發現剛剛看清的這個問題,只是真正問題的冰山一角。
這些問題,大的讓人難以想像。
他筆端的文字還在繼續。
「問題不是欺壓本身,而是欺壓披著合法的外衣,不需要再躲閃,可以堂而皇之的站在公堂和任何人對峙。」
魏昶君寫完上卷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深夜。
他開始提筆書寫中卷,這一卷,名字叫做權力的聯姻。
從第六章開始,標題是旋轉門。
「退休的官吏開始進入民會與復社的企業,以返聘形式做為顧問,即便他們退下來,手上依舊能觸碰到權力的網路,以此來影響政務。」
寫到此處的時候,魏昶君反而平靜下來。
之前羅安的檢舉制和帳戶對公推進的很好,但這種隱蔽又合理合法的交易,他們無從下手。
退休的官吏用人脈和人情去獲取酬勞,有時候哪怕只是從朝堂得到即將推行的政務的訊息,或者是什麼地塊馬上就要開發建設的訊息,都能讓這些企業獲得難以想像的好處。
而他們獲取的利益也不是權錢交易,而是他們做為顧問的酬勞。
魏昶君給這一章取名為旋轉門,也意味著資產從誕生之初,就必須和權力捆綁在一起,這是無法避免的,而且,這種情況在未來或許會持續很久。
隨後他繼續寫新的一章,這次叫學術的酬勞。
「資產發展要披上合法的外衣需要權力,要披上合理的外衣,則需要理論的支撐,從學術上告知所有人,如此發展,是必要且無可避免的過程。」
就像之前陳正心和保自省資助的學者釋出的論證一樣,他們用聲望和金錢交易,最終為資產的擴張和掠奪編制了一件合理的外衣。
所有的欺壓,榨乾百姓,在這些文章的傳遞下,讓百姓看到,之後他們會覺得,原來如此,再繼續一頭扎入資產早就準備好的陷阱。
而在魏昶君忙碌書寫的時候。
現代。
西安歷史研究所內。
陳科和雷請議也看著忽然從文獻庫中出現的新書,神色震撼。
他們一點點看著。
「司法的軟肋......」
章節裡面詳細記載了關於民會,復社的勞動糾紛案件判決趨勢,揭示了程序正義的利用規矩。
甚至還有新的章節,叫沉默的大多數。
裡面寫了為什麼被欺壓的勞工不舉報,恐懼,資訊不對稱,以及對紅袍制度的不信任......雷請議一點點看著,臉色開始變了。
這本書依舊沒有作者的名字,和昔日那本紅袍一樣,但這本書比那本紅袍更要命。
「他又開始寫新東西了。」
彼時陳科也面色複雜,苦笑,除了魏昶君,誰會做到這種地步呢?
「寫的很真實,但不能拿出來。」
「如果魏昶君真把這本書曝光出來,等於徹底和民會,復社,甚至更多利用這些規則的官吏,企業撕破臉。」
「得告訴他。」
雷請議開始提筆,一點點寫著。
「新書我們看了,這本書很危險,這是一套和技術繫結的欺壓體系,而你這本書一旦放出來,他們完全可以辯稱是制度過時,到時候還能趁機從制度上撕開新的口子,新里長的新政,也會很麻煩。」
他們寫了很多。
四百年前,草廬。
魏昶君看著逐漸浮現字跡的大明事感錄,神色平靜。
他知道雷請議說的這些,都有可能發生,甚至在民會,復社,乃至全球資產家裡引發海嘯。
但他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總是能一陣見血看到問題本質的年輕里長,陳為眾。
這一刻,他提筆,霸道回復。
「如果真的要從制度上更改,為什麼不能是我們的機會?」
是的,他相信陳為眾,也相信自己走了近百年的這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