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就是委屈。
馬術如今已經年近七旬,聲音聽起來都有些沙啞,他看著羅安。
「老朽這輩子給紅袍賣命,給百姓賣命,雖然稱不上什麼功勞,但也沒辜負老里長教導。」
「我十九歲從紅袍大學出來,分到一個小縣管稅收,後來一點點用事實說話,到了荊州知府的位置,我坐了十六年,一點點帶著當地百姓從人均二十多塊的工錢,一直發展到現在人均三千多的工錢。」
「惠民工程我親自規劃了十六個,招商引資我親自主持了二十多場。」
「我現在老了,不中用了,也沒什麼野心,就想留點錢給我家不成器的後生,我有什麼錯?」
「我知道原本我們的補貼是沒這麼高的,都是民會和復社在動手一點點添上去,但我們真的就配不上這些嗎?」
「朝廷卸磨殺驢,這樣下去,以後誰還願意為理想付出。」
聽起來一句句都在逼問羅安這個裡長,但一群老頭子此刻卻都覺得心酸,咬著牙沒說話。
他們怎麼不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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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權在握的時候,明明只要點點頭,就能從那些商人財閥手裡大把撈錢,他們沒有。
朝廷撥款的時候,他們只需要做做帳,現在誰還會為了一個月萬把塊奔走,他們也沒有。
復社和民會勢力最大的時候,幾乎逼的老里長都幾次在權力邊緣徘徊,他們那時候加入民會和復社,最後離開絕不會僅僅是州府官吏。
他們就是什麼都沒要,只記著老里長如何艱難打下紅袍天下,如何為了百姓險象環生。
所以這些人為官,從來沒做過虧心事,只是埋頭踏踏實實的做好一切。
現在老了,朝廷用這樣的新政來壓他們,他們不服。
羅安也神色複雜的看著這批人,敢來京師找他這個裡長要說法的,都是有底氣,沒犯過錯的。
甚至可以說這些人是紅袍天下的功臣,但他也無奈。
官吏的大額退休補貼,不單單是給整個紅袍天下加重了財稅的負擔,更重要的是,這其實本質上是一種特權,彰顯著這些官吏和普通百姓實際上還是兩個階層,而且待遇,天差地別。
既然老里長要破開周期律,要消弭階層,要人人平等,有些事,就必須做。
別人都不敢做的,那就他這個裡長來做。
「諸位老大人,既然你們今天來了,我就把話講透,這個退休制度,是一定要改的。」
「且不提對紅袍國庫的負擔,我只說一件事,現在很多農戶也都和諸位一樣繳納了養老金,但他們到年齡了,一個月能拿多少?」
「他們每個月繳納的養老金數額,和你們沒有任何差別,憑什麼官吏就要高人一等?」
「老里長在位這麼多年,你們什麼時候看到他領過多餘的補貼?」
這話一出,幾名老官吏都沉默,神情苦澀。
是啊,老里長魏昶君一直在位置上,每個月領著他自己定下的規矩,到他病逝的時候,也才一個月五千多。
聽起來不少,但老里長的帳戶也有人知曉,甚至不夠在普通州府買一套房子。
他幹了一輩子,要比功勞,誰比他的功勞大?
張旬等人也複雜咬牙,他們至少還有退休頤養天年的時候,老里長是一直為紅袍天下鞠躬盡瘁。
羅安話說到這個份上,一眾官吏只能沉默,片刻後,紛紛起身,離開。
彼時羅安也看著他們直了一輩子的脊樑,這一刻有些佝僂。
但他沒挽留。
總該有人讓他們接受現實,知道紅袍的人人平等,不是從幾十年後,或者未來開始,而是每時每刻都在向這個目標前進。
最近來拜訪羅安這位里長的人越來越多了,短短兩天的時間,羅安又接到了通知。
只是這次來拜訪的不是各地官吏,而是一名五十多歲的婦人,穿著十幾年前的舊款衣裳,但洗的很乾淨,就是有些掉色。
「娘。」
看到母親來了,羅安神色複雜,有些愧疚,迎上去開口。
「您怎麼來了?」
他愧疚是因為自從入了民權中樞,一直都在忙碌,甚至逢年過節都不曾回去看望母親。
家裡已經沒人了,父親早死,原本母親還有舅舅堂叔等一眾親戚拉扯幫襯,上次羅安拒絕了親戚的求官,名聲在家鄉早已經臭了,都說他忘恩負義。
羅安帶著母親到會議室休息,母親噓寒問暖,片刻後,猶豫開口。
「聽說很多人都在反對你的新政,是不是壓力很大,要不然就算了吧。」
「娘沒聽過誰能一個人比全天下所有當官的聲音還大的,以前的皇帝都不行,別逼自己了。」
母親來,就為了說一件事。
聽到這,羅安沉默。
「娘,您不明白,有些事,我不做,後面就更不會有人做了。」
羅母沒再說話,只是嘆了口氣。
羅安甚至沒來得及多說兩句,便再收到數十份彈劾,都是在阻撓這次檢舉裙帶的新政的。
他安頓好母親,咬牙看著這些彈劾,其中居然還有松江府,台州等地民權中樞的彈劾。
說檢舉新政配合帳戶對公,現在松江府風災,台州旱災都無官吏處置了。
連自己人都在拆台!
「這些人已經忘了民權中樞的民權兩個字了!去準備,明日我會演講!」
訊息很快傳出,次日清晨。
羅安的聲音開始出現在廣播裡,聲音傳遍中原,海外各州府,許多官吏,百姓都在聽著。
「我是羅安。」
「最近很多人對新政有疑問,都在彈劾,反對,說這些是理想主義,是不現實。」
「我想說的是,新政目的只有一個,為了公平。」
「帳戶對公,不會有權錢交易,百姓的錢才能安穩,退休待遇更改,所有人繳納一樣的養老金,就該領一樣的錢,檢舉裙帶,才能不出現關係戶搶占尋常官吏晉升的通道。」
「我們必須承認階層還存在,老里長提出的平等還沒實現......」
這一刻,羅安想到那些數不清的彈劾,辭呈,還有災害無人治理的文書。
所有東西一股腦壓在他這個裡長身上,他只能咬牙堅持。
因為老里長還在等著,全天下的百姓也在等著,必須達到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