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的帝王白手起家時,對待百姓都是以利益安撫,以便用百姓的力量達到自己的目的。
只是一旦成功之後,這股誰都可以用的力量,就必須禁錮,以免對自己的勢力造成衝擊。
百姓在這些人眼裡,一直都是不穩定但可利用的因素。
而他們的立場,也從最初認同自己是百姓的一份子,到後來認為自己在百姓之上。
千古唯有一個里長,將給百姓好處,從頭做到尾,也從頭到尾都認可自己是百姓的一份子。
羅安繼續看著里長接下來的崛起。
他甚至將自己同等代入其中,思索如果自己是里長,在有人,有錢,有糧的情況下,會做什麼選擇。
崇禎年間,流民四起,王朝末世搖搖欲墜的景象已經出現,如果換成自己,可能會選擇暗中積蓄力量,一如昔日高築牆,廣積糧之策,等到至少有千人之數的兵馬後,再開闢新地。
但老里長的選擇里,還多了一條關鍵,官身,他開始考科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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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安仔細看著這一條,眯起眼睛。
在不知道大明王朝還能堅持多久的情況下,官身是他爭取發展時間最好的護身符,畢竟老里長自己也說過,大明的階層,不是簡單的幾項權力。
這個時候,老里長的應對手段,不再是借勢,而是利用規則。
有功名在身,那無論是誰想要對付當時的老里長,都需要掂量一二,即便被發現一些端倪,那些站在利益對立面的貴族縉紳,官老爺也不能一句話就定性老里長的勢力。
起碼要鬧到學官處,中間的可操作性就多了許多。
而且官身帶來的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名正言順的成為大明的官吏,如此一來,老里長是官,其他官吏想要對付他,就得按照官場的規矩來。
紙張上開始寫下利用規則四個字。
羅安也在繼續看著新的,占據蒙陰之後,聽起來有一座城,兵馬,糧食,錢財全都由自己掌控,聲勢浩大,但這種勢力,在流民遍地,被流寇裹挾,還有外敵韃子的情況下,其實依舊搖搖欲墜,甚至比之前只是掌控一個小小的村子更危險。
成建制的流寇和韃子可能看不上一個村子的資源,但一座縣城,還是下品縣,那就很有劫掠的價值,因為下品縣代表的是兵馬衰弱,無力抵抗。
這時候里長除了經營根基,一邊研發火器練兵,一邊囤積糧食,還在想什麼?
他繼續翻閱文書,似乎在跟著老里長的思路,重新走一遍紅袍發家的規劃。
那就是趁機擴大影響力。
老里長的機會在韃子兵入莒州的時候來了,當時這些韃子兵打的整個莒州每一座城都城門緊閉,眼睜睜看著他們劫掠村鎮,這時候老里長帶兵親自打了一仗。
讓整個莒州聞風喪膽的問題,被老里長解決,在那個哀鴻遍野,屢戰屢敗的大明,訊息直接傳到了京師的掌權者手中。
這時候擴大影響力有兩點好處,一個是能夠更快速,且光明正大的吸納人力物力,諸如流民之類,另一方面,則是給還未穩固的蒙陰一個護身符。
那就是蒙陰是可用的,且用好了好處不小的棋子。
這也是老里長最為關鍵的一步棋,影響力大了之後,雖然會吸引很多目光,但有些事做起來也方便許多,比如向上面的州府滲透力量,而不是局限於一縣之地。
事實證明,里長這一步棋走對了。
之前崛起的時候得罪的勢力開始設局,讓他做為總兵去剿滅流寇,借力打力。
羅安沉下心思索,這種局勢其實在之後也出現過,比如青石子總長被民會清查。
里長的破局手段在這裡更簡單,得了名正言順的名義之後,他的選擇是掀桌子,殺知州。
此處老里長的思路是將計就計。
一邊利用這些人達成自己向上滲透的目的,獲得城守甚至總兵的位置,一邊清除這些阻礙的勢力。
里長似乎很擅長在各種困局中找到代價最小,達成目的最快的破局方式。
羅安繼續看著,他一點點學習老里長在微末之時崛起的破局之法,一邊也在想著那個時候,老里長是怎麼思考應對的。
隨著紅袍軍從落石村走出,到之後掌控莒州,青州府,東昌,濟南府,再到割據山東。
老里長要面對的敵人也愈發強大,官場,流寇,韃子,大明兵馬。
看起來有陳鐵唳,洛水,保庵錄等總長,總師跟隨配合,但實際上每一次破局之策,都是里長在思考。
直到深夜,羅安才開始整理自己分析記載,學到的東西,很薄的一層紙,但讓他對老里長愈發了解。
此刻羅安也在苦笑,神色複雜。
旁人看到老里長的發家史,只會覺得老里長的運籌帷幄,本該如此,只有他看到背後的一些東西。
代價。
老里長其實放棄了很多。
在掌握落石村後,他本可以安安心心做個村長,修建的村堡反正流寇也無法攻破,村民愛戴,他完全可以做個當地的土皇帝,等到天下大勢既定,低頭跟隨新勢力即可。
但老里長沒有,他在繼續前行。
後面掌控蒙陰縣,面對韃子都能戰而勝之,的確已是當時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縣,里長依舊沒停下。
掌控青州府後,連當朝最大的勢力東林都在拉攏他,當年的崇禎也要倚重。
到了這種程度,他甚至有和任何勢力談判的籌碼,哪怕是舒舒服服的割據,也足夠他榮華富貴,妻妾成群。
但事實就是,里長百年之後,依舊孑然一身。
他放棄了很多,甚至到後面連袍澤都不理解,從而分道揚鑣。
老里長的目的一直都很明確。
那就是始終站在百姓的立場,讓紅袍走對的路。
想到這,羅安深吸了一口氣,神色複雜。
老里長當年的一局棋下完了,現在是新的棋局開始,新的破局之人出現。
他忽然笑了。
「該我去走一遍,付出點代價了。」
「這條路,總歸要有人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