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安在繼續提筆書寫新的,按照自己既定的思路去剖析。
他開始結合里長這段時間給自己傳信後的一些情況,以及現在紅袍新政的現狀。
之前去草廬的時候,老里長總是會給自己講述許多舊事,比如秦漢唐宋如何應對。
那時候自己還以為老里長是想要告訴自己,歷史會是最好的先生。
直到此刻,羅安開始自己去剖析,才發現自己接手之後,紅袍天下開始有些混亂的原因,以及,老里長沒說的那場布局。
他再度寫下一個名字,這次赫然是之前老里長之前在草廬提到的王安石,想了片刻,他又在下面新增了幾個字,青苗法。
青苗法其實本意不錯,每年青黃不接的時候,官府給百姓兜底,有這個法子,到時候周邊的縉紳地主也不能藉此逼迫百姓賣兒賣女,變賣田產,淪為佃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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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因為他的考成,讓地方強制攤派,利息也在官吏層層剋扣中翻倍,還有官府的催收,比鄉紳地主也不遑多讓。
羅安一一對應現在紅袍正在推進的新政,才發現自己在執行層面上也有問題。
帳戶對公其實在制度的設計上就算還沒完善,但也不是造成現在各地官場動搖的主要原因。
還是在執行上,任何一個好策略,經過層層官吏之手,也會變味。
羅安皺眉,停下筆。
現在他和里長要締造的世道,艱難幾乎無法想像,到時候新政只會越來越多,如何保證執行不出問題?
他忽然想到之前老里長設定的監察部,民會,復社,還有如今的民權中樞。
里長一直在嘗試各種解決問題,監察部嚴刑峻法,復社是另選的外部結構,甚至還有民會,直接就是從百姓中弄出來的說話渠道。
但這些手段老里長都試過了,最終又回到民聲這件事上。
他走過許多路,一直在嘗試如何防微杜漸,都未能確保成功,但他年紀開始大了,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自己這個年輕的新里長身上。
此刻,羅安閉上眼,他感覺就要觸碰到里長最終的目的了。
於是片刻後,羅安整理思緒,再度提筆,開始寫新的,這次是一本書的名字。
紅袍。
是的,就是之前老里長親自將初稿給他,由他親自主持修訂的書。
這本書里,羅安記憶最深刻的就是階層這兩個字,里長似乎一直都很關心這個問題。
並且在之前的紅袍歷史中,他一直在試圖淡化,以及防止階層的形成。
比如保庵錄的門閥被他親手打散,比如二代全部外放至邊陲建設,又或者是現在,民會復社腐朽後的階層如何清查,拔除,如何用紅袍天下總督察使制衡。
無論老里長用什麼方式,事實就是,階層的存在無可避免,甚至愈演愈烈。
現在的紅袍聽起來是平定的,哪怕是一個最底層的力工,見到他這個裡長也是不允許跪拜的。
可暗中無形的區分反而更清晰。
所以此刻,羅安想到的是權力自我複製的情況,以及如何防止新階層的形成。
他低頭看了一眼老里長寫的書,裡面正是寫著科舉的片段。
科舉制度在隋唐建立,代替九品中正制,實際上是為了阻攔門閥的壟斷,但到明朝,八股文的格式暫且不說,這個本身為了防止階層一家獨大的制度,反而又憑藉座師門生的關係,形成了新的階層網。
「科舉最初也是為了公平,但這種手段又開始變成新的不平等。」
「老里長應該也是看到了其中的問題,才開始繼續著重以帳戶對公等手段整治,試圖阻攔住註定和所有前制一樣腐朽的規則。」
寫到此處,羅安皺眉,沉默。
他開始繼續寫下一個關鍵詞,糾錯。
這次他想到老里長,又想到自己,里長這個位置,其實很複雜,有些像歷朝歷代的皇帝,但又能掌握皇帝其實本來無法直接掌控的兵權。
又有些像明朝的內閣權臣,和所有官吏名義上都是同僚,隨時能被替換下來,又能強行推進新政。
可以說是有內閣權臣的掌控力,又沒有皇帝的掣肘,但如今里長也有一個致命缺陷,想必也是老里長假死隱退的部分原因的,那就是掌控最多權力的里長,沒有糾錯機制。
前明時期,張居正就是一個極為典型的案例,他的新政為大明延續了國祚,活著的時候也只是名義上一人之下,萬曆甚至不敢和他提出反對意見。
但他死了之後,立刻被既得利益者清掃,新政也順勢消散。
他的問題就在於活著的時候,沒有一個有效的機制糾正他的問題。
死了之後,也沒有一個有效的機制能保護他的成果。
老里長恐怕也在想如何確保每一代里長能夠避免這種情況,之前在接手民權中樞那批老骨幹的時候,自己以為老里長真的病逝了,紅袍天下總督察使也曾經暗中表示過,自己這個裡長也是被他們監察的一部分。
所以該手段也是老里長企圖建立的一部分。
這一刻,羅安想了很久,也寫了很久,才終於停筆,之前腦海中關於老里長布局的模糊,在一層層分析中逐漸開始清晰,他似乎知道老里長要的究竟是什麼了。
「打破註定腐朽的歷史周期?」
他有些震撼,看著那片草廬所在的方向。
儘管現在的紅袍天下,已經開創了歷朝歷代許多個不可能,比如沒有皇帝,比如官民平等,比如更改經濟主體。
但沒人能保證,紅袍天下就比那些封建王朝能存續更久,比那些封建王朝的機制更完善,更不會腐朽。
甚至所有人都在預設,紅袍也會陷入註定腐朽四個字中。
可如今,老里長想要徹底打敗歷史周期,為此他在百歲之前,不斷嘗試各種手段。
直到現在。
所有人都以為老里長假死隱退是已經偃旗息鼓,但實際上,自己這個新里長已作為先鋒第一個人,踏入局中。
老里長,則是操控這盤大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