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張上，字跡在不斷浮現。
縉紳的資源誇張到什麼程度，如果說宗親勛貴占據資源最多的時候，是幾個州府近半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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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個江南，七成的土地都收歸於一成的縉紳手中。
昔日海瑞查證徐階的時候，光是他一家就占據了二十四萬畝田地，幾乎等同五個濠鏡澳。
而這些特權，讓他們真正有了不斷滾雪球積累財富，占據更多資源的能力。
農戶避稅把田掛名在縉紳名下的詭寄，轉稅額到小農戶的飛灑，還有大田拆散的花分。
其中利用規則的手段，在數千年來被這些讀書人開發到極致。
這一點，從洪武年八百五十萬頃在冊田地，到崇禎年銳減近四成土地，就能看出這些縉紳的隱匿手段和兼併資源能力。
魏昶君寫到此處，眯起眼睛。
這些縉紳占據的資源還遠不止此，商稅一事上，昔日嘉靖曾派朱紈親自前往東南，準備把海貿這塊肥肉從東南縉紳手裡搶出來，事實就是皇帝派遣的欽差也死在那裡。
縉紳暗中把持的不僅是農業，還有商業。
萬曆年間張四維等縉紳官商一體，常年把持馬市，其中攫取資源難以計算。
彼時，魏昶君腦海中浮現出昔日蒙陰縣的幾個縉紳家族，王，趙，錢三家。
當初自己剛剛赴任蒙陰的時候，幾家還在計劃利用寒災謀取大片田產。
而沂縣被沖後，當地的縉紳同樣聯合，甚至越俎代庖開始代替朝廷收稅。
縉紳，才是全天下占據資源最多的階層。
這也是當初紅袍天下安定之後，自己首先就把中原所有的縉紳門閥都清剿了一遍。
那時候自己的名聲在這群識字的階層眼中，堪稱臭不可聞，但他也不在意。
片刻後，魏昶君繼續寫新的階層。
農戶與佃戶。
單獨列出來的農戶，其實占據當時崇禎年人數的大部分。
諸如落石村中昔日那些鄉親，就是農戶。
自己手裡有三五畝薄田，天災之下，收成極少，但也是這些人，組成了明朝繳納稅收的主要階層。
包括為了從地主手裡拿回田地，臉上被砍出刀疤的岳豹，也屬於這一階層。
這些人的田產一畝地當時天日好的時候收成也不過一兩石。
但他們需要承擔田賦，徭役，遼餉，火耗。
可以說大明那些縉紳把屬于田產的好處全都拿走了，把應當承擔的責任都丟給了這些他們看不上的底層。
而這些消耗，原本在朝堂上商議的時候不多，諸如遼餉，一畝地到崇禎年提起來此一分二厘，但實際從官府到小吏，層層盤剝下來，上漲了數十倍不止。
青石子昔日巡查福州看到前明的帳冊，赫然是一畝地價值七八兩，但要繳納的餉銀多達十兩銀。
上面要靠火耗攫利。
底層的官吏還要淋尖提斛，從這些最底層的農戶手裡榨出最後的價值。
這些在世道好的年頭，百姓還能承擔，但崇禎年是小冰河。
繳不夠，又無法把田產掛在地主名下，這些農戶只能把田地賣了，但他們總要吃飯，所以他們便只能給地主當佃戶，租別人的地種。
租地要繳納的收成，足足占據他們一年辛勞的七成。
不僅如此，這些佃戶在地主眼中，還是沒有價值和尊嚴的，堪比下人。
昔日在落石村之所以要對付虞家，也是因為虞家在算計自己，想要買下魏家的水塘田地，逼迫魏家成為佃戶，甚至他們的謀劃中，因為當時世道太亂，隨時準備將魏家殺了。
可以說這一階層占據的資源極少。
但他們還是有資源的。
在明末崇禎年，真正一點資源都沒有的，是另一個階層。
軍戶，驛卒，流民。
洪武年大明初立的時候，朱元璋定下規矩，朝廷養兵。
但到崇禎年，太倉歲入三百三十萬，九邊年例四百八十萬。
邊軍不僅沒有占據太多資源，甚至還要經常被欠餉銀。
就算是極少數下發的餉銀，兵部的官吏要盤剝一次，督撫手裡又要盤剝一次，再到將領手中再被盤剝一次。
發到將士手裡的，甚至連三成都不到。
連昔日戚繼光手底下的兵，都因為欠餉生出兵變。
這些邊軍實際上屬於被盤剝的階層，占據資源極少。
而彼時崇禎最擔心的流寇中，至少有一半都是邊軍組成的，諸如王嘉胤等人。
魏昶君腦海中浮現出一道身影。
赫然是昔日紅袍初立的時候，收下的南洛大旗義匪，王旗。
這位後來紅袍天下出力極多的中流砥柱，總長之一，就是軍戶出身。
而且軍戶不僅占據資源極少，甚至正常的權力都沒有幾樣。
在朱元璋定下的規矩里，軍戶不能脫籍，世世代代都要從軍，一戶只能入仕科舉一人，通婚也要受限，被民戶排斥，更不能企圖過繼子嗣，防止脫籍。
這些軍戶只要外出百里，就必須手持路引，將來歷去向給官府交代的明明白白。
軍田雖然免了一部分稅，卻常年被上官侵占，吃不飽飯是常態。
這些階層因為占據的資源極少，也是最容易生變的。
還有流民。
將流民和軍戶列在同一個階層，其實是因為他們相差不大。
流民，多是逃難背井離鄉，沒有田產。
昔日在蒙陰，漫天火帶著流寇襲各鄉鎮的時候，其實其中很大一部分都不是寇，而是餓極了的流民。
這些流民中極少部分是逃災的，也有很多是無法忍受縉紳地主占據他們所有資源，活不下去才開始逃離。
可以說後來紅袍軍能夠起家，都是因為大量流民被收入囊中，有的操練成紅袍軍，有的補充後勤。
魏昶君一點一點寫著，也在疲憊思索著。
資源占據多寡，便是分辨階層的標準。
所以他之前的每一次動作，包括二代外放，平縉紳門閥，清查財產，包括一直到成立民權中樞，都是為了讓階層的形成更慢一些。
至少要留給底層百姓獲得公平資源的權力。
之前是他在做，現在，則是羅安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