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夜不收看里長似乎並不在意,索性把文書收了,挽起褲腳下地,和里長一同開始放種子。
他比魏昶君年輕二三十歲,雖然也近耄耋之年,但對比魏昶君,動作要快的多。
魏昶君看著他賣力放種,搖頭失笑。
「不自不必太快,一步一步來,種好。」
老夜不收聽著,點頭,腳步也逐漸放慢。
直到正午時分,兩人才在一旁的河溝洗了腳,回到那所臨時搭建的小院。
小院裡除了一部老夜不收用來聯絡外界,搜集訊息的電話,其餘的家俱都很簡陋。
兩張木床,一張飯桌,一張書桌,兩把椅子,都是老夜不收隨里長進山之後親手打的。
土灶也是自己用泥坯修的。
不是魏昶君非要吃苦,只是既然把假死的訊息放出去,動靜便不能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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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里長一日未傳出安葬的訊息,恐怕不少勢力也還在懷疑。
老夜不收開始做飯,動作很麻利。
打雞蛋,弄了些青菜炒臘肉,又蒸了一點米飯。
魏昶君則是神色平靜,開始來到書桌前,提筆。
他翻開一疊紙,之前已經寫了數十頁,封面上赫然寫著啟蒙會墮落論。
啟蒙會,是按照現代方案,給紅袍軍搭建的第一根脊樑。
紅袍軍誕於明末風雨飄搖之際,當時勢力最大的不是紅袍軍,論兵員財力,占據區域,紅袍軍甚至一度排在李自成張獻忠之流後面。
但紅袍軍還是一路壯大,在短短時間內迅速平定流寇,割據山東諸府,直到後來破大清,擊潰明朝最後的防線。
憑藉的就是紅袍在當時異於常人的思想。
這是一支有思想的軍隊,而締造這些思想的骨架,就是啟蒙會,那時候還叫啟蒙部。
保庵錄他們建立啟蒙部後,才讓當時的百姓知曉,原來官吏可以不是老爺,朝廷也不能對百姓生殺予奪。
他們開始知曉紅袍天下,也有屬於百姓的一份。
啟蒙部最初做的的確很好,甚至在紅袍擴軍,拿下山東諸府,以及割據周邊的時候,一直都在為這支軍隊兜底。
百姓們在啟蒙部盡職盡責的宣傳下,望風而投,簞食壺漿。
這也是後來紅袍在極短的時間內開始席捲天下,聲望壓過李自成張獻忠之流,還有明朝和韃子的原因。
但紅袍初定之後,沒了外敵。
這是最關鍵的一點,沒有外部壓力,啟蒙部開始思考如何更多的收攏權力,也就是結黨。
其中保庵錄被他做為典型開始分析。
為什麼一個締造紅袍骨架的元老會開始犯錯。
魏昶君分析,思索。
首先在啟蒙會的觀念中,這種行為並不是犯錯,因為他們雖然結黨,但本質上他們還是在堅持為百姓做事。
他們當時是沒有享受的,主要問題在於占據朝堂上升通道,以及任人唯親。
但墮落往往是從細微之處開始,所以當時自己狠辣出手。
因為這種情況一旦開始泛濫,紅袍以往的骨架就會崩塌,這種風氣必定會從上到下彌散,導致紅袍開始和歷史上的每一個朝代一樣腐朽。
事實上之後青石子和洛水多次清查天下官吏,財稅,也是這種風氣影響的遺留後果之一。
魏昶君思索著,繼續提筆書寫。
啟蒙會的墮落過程,可以看作紅袍在當時的縮影。
這個階段,權力的爭奪開始大於百姓的聲音。
啟蒙會的墮落給了其他勢力一個訊號,紅袍天下關於權力的爭奪開始。
誰的聲音大,誰就能在朝堂占據更高的地位,掌控更多的權力,財稅等。
這也是之後民會開始被沾染,迅速歸於平淡的原因。
魏昶君思索著,一點點看著,直到老夜不收做好飯,才慢慢停筆。
簡單吃過飯後,他開始翻開下一頁。
這是這本書的第二個階段。
他寫上新的名字,復社的年輕和蒼老化分析。
啟蒙會可以做為紅袍天下變化的首個典型,第二個典型魏昶君沒有選擇民會,而是開始選擇復社。
復社的代表性在於他們的前後表現差距極大。
最初復社的建立,是在他被民會和啟蒙會排擠到權力核心之外。
當時一群年輕的文書懷揣理想,赤誠奔赴各地。
這一批人雖然生在平和年代,但本質上他們是見過紅袍天下最底層的狀態,同時又擁有極高思想教育程度的。
這就是他們和民會最大的區別。
復社最初對於紅袍天下各地的查證堪稱轟轟烈烈,甚至在啟蒙會和民會鼎盛時期,也能當面和對方博弈。
但復社最大的問題就在於他們太急切,他們想要追求速勝,迅速清理紅袍天下的各類問題。
因此他們動作幅度極大,投入力量極多,一度在短暫時間內取得成果。
這也堅定了這些復社成員速勝的思想。
魏昶君一邊寫,一邊神色複雜,想到現代。
速勝派也是投降派。
對比復社,民會即為投降派,在自己將他們從最底層各行各業拔擢起來,用來制衡啟蒙會的時候,他們短暫經歷過啟蒙會的強勢,旋即開始絕望同流。
復社的堅持持續了二十餘年,但本質上和民會是一體兩面。
因為復社選擇在錯誤的方向匯聚全力布局,得不到核心成果後,開始徹底認為這條路是錯誤的。
彼時,魏昶君腦海中浮現出趙鐵鷹的身影。
趙鐵鷹這位昔日一手建立復社的代表,也是其中典型。
從懷揣赤誠到後來和啟蒙會,民會站在同一立場,放棄百姓,這是復社開始蒼老化的表現之一。
魏昶君寫的很慢,時長會思索半個時辰,才提筆寫上幾句,但他極有耐心,一點點歸納總結,從表面到本質開始剖析紅袍天下的演變程序。
這是他數十年來,第二次開始書寫,而上一次則是在西山小院。
直到傍晚,老夜不收看著疲憊久坐的魏昶君,忍不住皺眉。
「里長,你該休息了,不能太勞累。」
魏昶君彼時緩緩搖頭,繼續。
「無妨。」
「總要留些東西給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