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給百姓地,那咱們辛苦搞土地清丈有什麼意義?」
「土地都歸朝廷,那和前明的皇莊有什麼分別?天下百姓不都成了佃農了?」
閻衛東雖然這段時間跟著民權中樞忙碌,從中看到了不少新思路,但有些想法細化下來,他還是沒能第一時間看懂。
岳擎看著這個負責抓捕工作的同僚錯愕的神色,笑著搖頭。
「我說的不是不給百姓地,而是不分地。」
「意思是,地不能屬於百姓,這樣無論是誰想要強占,都必須經過衙門,我們要把控的,只有衙門。」「所以,里長,我們提出以上幾個方案。」
「第一,對於證據確鑿非法占據的土地,民權中樞予以回收,確定其合法繼承人,如原主已經不在,則收歸朝廷進行分配。」
「第二,收回的土地,由民權中樞成立土地管理會一致管理,不分配地權的情況下,給予分配,前期我們準備少量收取象徵性租金,用於土地維護和公共支出,不過這一點我們要注意到,那就是這種方式,需要用到大量的管理人員,容易產生新的問題。」
「第三,我們內部私下討論過了,認為最符合民權的方案,也是上述所有方案的基礎,那就是土地所有權收歸朝廷,按照人地掛鉤,定期調整的原則,分配給實際使用的百姓。」
「這一點,我們目前已經開始執行前期準備工作,即以擯城為單位,進行全面人口登記,配合土地清丈,核准使用面積基準,每個家庭都能按照人口分配相應的土地使用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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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會下發土地使用證,允許繼承,備案流轉,但禁止買賣,每隔二十年一次審查人口變化,防止土地兼併。」
岳擎的話說到這,李安邦,閻衛東幾人都忍不住心中震撼,旋即則是驚喜。
李安邦驚喜點頭。
「相比起數十年前的初次土地清丈,這種方式的確能夠有效的防止土地兼併,咱們檳城正好做為一個試點,一旦成功,接下來完全可以向全球推廣。」
「不過,咱們還得配套處理土地糾紛的部門,頒布相關條例,明確權責和各項規定,從根本上杜絕土地被少數人透過非法手段兼併。」
魏昶君聽著,也緩緩點頭。
先前進行的土地清丈就是因為兼併問題無法抑制,才導致現在要再度在南洋這座小城開始第二次土地清丈。
岳擎他們拿出來的這個方案,無疑是對現有的土地私有制的顛覆,他們在公有和民用中,找到了一條狹窄的平衡。
這一刻,魏昶君再度咳嗽起來,腦海中還在思索。
不得不說,這個方案在南洋現在的複雜環境下,很激進,一旦推動,動的不只是擯城,還有全天下存在土地兼併的財閥們的利益。
這比抓幾個財閥,清理幾分資產要危險得多。
但魏昶君沒有阻攔,他本來就打算讓現有的腐朽根基傷筋動骨。
另外,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還剩下多少時間,必須讓民權中樞在短時間內擁有自主思考,處理問題的能力。
「那現在關於土地的司法條例,是誰在負責起草?」
里長既然這樣問,毫無疑問,自然是打算採納相關建議,岳擎的信心愈發充足。
「是那位之前給咱們提供勞工草案的公益律師,陳正做為主導,配合咱們司法調查司的幾名同僚。」
「陳律做為顧問,現在正在起草一份南洋土地權益保障與流轉監督的草案,思路和我們說的方案類似,這個顧問,對南洋的問題認知很深刻。」
魏昶君點頭,示意下一個。
匯報還在繼續。
閻衛東匯報了近期武裝對擯城周邊的控制,抓捕,在押人員的看官,以及外部勢力動向的監察。
他所帶領的部門主要負責兩個方面,一個是維持穩定,另一個則是配合其他部門進行管控,抓捕,處決。
而在外界的報刊中,民權中樞里最臭名昭著的,反而是他閻衛東。
魏昶君提到這個問題的時候,閻衛東反而像沒事人一樣。
他不在乎名聲如何,自從跟著里長建立民權中樞的那一刻,他就沒給自己留下退路。
甚至,他已經做好了準備,到時候在外界壓力鼎盛時,站出來扛下一切的準備。
魏昶君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這個昔日同袍的後輩。
這小子,和閻應元一樣,都是真正的硬骨頭。
李安邦也在匯報現在擯城接管企業的生產回復情況,以及面對可能的經濟問題的初步預案。
吳應來,黃獻誠等人也在各自匯報問題及進度。
民權中樞雖然只剛剛成立了一個多月,但卻像是闖過了重重險阻的小船,堅定的在風浪中不斷前行。
會議從早上持續到深夜,當最後一份匯報結束,魏昶君已經疲憊的連手都抬不起來了。
他畢竟一百歲了,已經老了。
眾人默默收拾檔案,起身,向里長行了一個禮,轉身走出。
看著魚貫而出的身影,魏昶君掃了一眼,會議室逐漸變得空蕩。
還有一個人沒走。
是石長安。
他站在會議桌前,看著里長。
他聽到了里長越來越頻繁,甚至一天天持續的咳嗽,那一刻,他才意識到,里長真的太老了。
「里長,南洋的事,千頭萬緒,都壓在您身上。」
「擯城的事剛有了起色,後面問題還有很多,可您的身體,不能再這麼熬了。」
「我聽老一輩說過你們一起造反的時候,幾天幾夜的熬,可那時候你們還年輕,現在,您已經一百歲了......」
他沒說完,只是看著蒼老的魏昶君,像是看到了四個字。
油盡燈枯。
魏昶君咳嗽著,看著滿頭白髮的石長安,揮了揮手。
「小石頭,你倒是比青石子那個牛鼻子話多一些。」
「我心裡有數。」
直到石長安嘆息離開,會議室終於只剩下魏昶君和永遠站在他身後的老夜不收。
這一刻,魏昶君平靜的看著外面。
他知道自己油盡燈枯。
可民會,復社,海外財閥,舊貴族......新生的民權中樞經不起他們的衝鋒。
南洋的事會鬧得很大,所以,需要一個......惡人。
這個人,只能是他。
里長,魏昶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