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聲漸漸平息，魏昶君再抬頭的時候，額頭滲出一片細密的冷汗。
他目光掃過會議室內的身影。
沒有對自己的身體狀況做任何解釋，也沒有欣喜剛才的匯報，只看到一片擔憂的目光。
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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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的局勢，目前只是在財閥，在復社，在民會這些複雜的勢力手中短暫的撕開了一條口子。
民會，復社，海外財閥的網路，也只是暫時被震懾。
擯城試點的成功，說明他們還有革新的基礎，但不是已經完成革新。
魏昶君比誰都清楚，從紅袍起家開始，里長這個名頭就一直壓在所有勢力的頭頂。
現在民會，復社，海外財閥經過數十年的各自發展，盤根錯節，深度捆綁的今天，里長的名頭也已經漸漸失去了威懾力。
現在民權中樞這個新生的勢力，看起來在南洋聲勢浩大，可不管是石長安他們，還是外面那些虎視眈眈的勢力都知道。
一旦脫離了他魏昶君這顆老樹的羽翼護佑，還能安生多久？
他現在握著劍，但可以預見，時間不多了。
良久，魏昶君開口，剛剛劇烈的咳嗽下，聲音有些嘶啞。
「擯城的頭開的不錯，但光是抓了一部分財閥和勢力，分點錢，建幾所學校和醫院，動不了南洋那些勢力的根基。」
「現在百姓有飯吃，有學上，有病看，可只要民權中樞一天不擴充套件開，那就是朝不保夕的空中樓閣。」
「南洋的百姓，在舊勢力的掌控中度過了幾千年，在紅袍的手中又是幾十年，按理說他們應該改變了，可為什麼幾千年來，到現在，他們照樣在被盤剝？」
「為什麼那些老爺，那些財閥，永遠都騎在他們頭上？」
這一刻，魏昶君聲音逐漸冷下來。
「還是幾十年前咱們發現的那些原因，是地。」
「雖然咱們已經從農耕時代轉向工業時代，但土地的珍貴依舊是不言而喻的，這是百姓的根基，也是他們的退路。」
「有了地，哪怕是種菜種糧栽果樹，都能活下去，哪怕你分到手的一塊地，你不種，租出去，自己給人打工，那你哪一天打工活不下去了，至少還有地能撐著你活下去。」
「你們都看到了，這些南洋的百姓出去打工，那些企業，那些財閥隨意擺布他們，給多少錢，財閥說了算，干不干，也得看人家臉色，就連病了受傷了，甚至死了，他們都不在乎。」
「為什麼？」
「就因為他們知道，你沒有退路！整個南洋的百姓，都沒有退路！」
說到這，魏昶君又想到許多年前，在中原造反的時候。
為什麼前明會被取代的那麼快？跟著紅袍的人那麼多？
就是因為沒退路的人太多了。
前明篤定那些百姓沒有退路，所以一再加征剿餉，遼餉......紅袍南洋，現在似乎就在重蹈覆轍。
「南洋這些年來繁榮嗎？很繁榮，他們建工廠，開碼頭，遠洋貿易，金融股票，看起來欣欣向榮，可根子裡，這些東西，都建立在數不清的失去土地的人口身上。」
「岳擎。」
被點到名字的岳擎肅然起身。
魏昶君看著他。
「你們之前調查了那麼多，你告訴我，阮振南在擯城周邊的橡膠園，一萬三千多畝地，都是怎麼來的？」
「真是公平從達雅族，從周邊農戶手裡買過來的？」
「那些財閥的貸款業務，多少換了地皮？」
魏昶君問的似乎是最細微的兩個問題，但岳擎懂了。
「阮振南的橡膠園，我記得卷宗里有一部分零散借據，金額不算大，但借款人都是同一區域的農戶，最後似乎也都用土地抵押了。」
「里長，之前我們清查的土地，之前只是做為資產的一部分估值，調查的確不夠詳細，接下來，我會親自帶隊調查。」
魏昶君點頭，語氣加重了幾分。
「不是要你光查阮振南，從擯城開始，所有的地，一塊一塊的給我查，去清丈土地！」
這一刻，會議一錘定音。
民權中樞在南洋的第二步政令。
清丈土地！
岳擎的動作比魏昶君要求的更加迅速。
他親自挑選了三十名最精銳的骨幹，做為調查員，工作分成六個小組，還聯合閻衛東調派了一批武裝配合，直接向周邊土地著手。
此刻。
天氣燥熱泥濘，蚊蟲遍布。
岳擎面前，一座名為富昌的橡膠園外，調查員已經各自散開，開始奔走。
這裡是阮振南昔日掌控的橡膠園，岳擎揮手，帶著隊伍親自調了阮振南處搜出來的文書帳冊，財產資料。
看起來所有證件都很齊全，有官府的章，有賣方的指印和簽字。
但岳擎的目光，落在了之前提到的那批借據上。
金額都很小，甚至最小的都不到一百塊錢，時期一致在二十年前，前後兩年。
「這個村子，有問題。」
岳擎眯起眼睛，帶人前往。
車輛停在橡膠園旁邊，距離橡膠園只有不到十里的路程，看起來極為破敗。
聽到岳擎等人是來調查土地問題的，村子裡的幾個老人都變了臉色，擺著手說不知道。
直到岳擎表明了自己等人是民權中樞成員，奉命調查，里長也來了，其中一名老人才終於咬牙，說出了這些借據的由來。
「那兩年，村子裡遭了瘧疾和山洪，阮家帶了錢糧和大夫，讓我們寫借據看病。」
「他們利息很高，還不起的，只能拿錢抵債，也是因為這樣，村子裡大半的地和山林，歸了阮家......」
岳擎吐出一口氣，眼眸逐漸銳利，看著剛剛收到的另外六個小組的訊息。
四海航運的碼頭擴建訊息，是在一處棚戶區調查到的，開發公司當時壓了市場價三分之二賠償，還僱傭了數百混混地痞打砸，幾乎是搶了這塊地。
工業區的地則是被擯城興業開發公司，在官面保證下稀里糊塗的簽了字，以為是修建惠民工廠。
七天的時間，岳擎幾乎是不眠不休的進行調查，清丈。
直到這一天深夜。
「什麼他娘的資產活性！狗東西！」
擯城的槍聲在靶場響徹！
閻衛東親自帶隊，再度抓捕了一批人員，司法流程走的極快，三天時間，處決了整整一百二十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