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長安也遞交了一份檔案。
「里長,城內現在大體是穩定的。」
「首先是糧價,因為這段時間大肆抓捕各方勢力的原因,原本城內的百姓都有些恐懼,覺得可能要開戰,因此都迫不及待地囤積糧食。」
「大肆搶購讓一部分糧商看到利益,開始哄抬糧價。」
「閻組長帶著武裝組暫時羈押了一批不良商販,同時我們接管了阮家等幾家大糧商的倉庫和鋪面,配合咱們中轉倉運來的糧食,平抑糧價,還做了限購的處置方案,糧價不僅沒有上漲,還被咱們調控到正常價的九五成。」
「一開始百姓的確有些慌亂,但五天後,他們看到糧價不僅沒有上漲,還在下跌,價格相對穩定,因此也就沒有搶購了。」
「其次是煤炭,我們控制的幾個大型碼頭,現在已經將從中原調來的煤炭都鋪設出去了,一部分直接調配到工廠,另一部分則是放到市面上,保證那些小商販和百姓的正常使用。」
「除此之外,菜市,肉鋪,鹽廠目前咱們都派人盯著,不允許囤積和哄抬物價,這個過程中也抓捕了二十多個想要囤積居奇的商販,目前暫時做羈押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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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方面是企業管理,調查統計小組提供的清單,行政部提出了第一個暫行的管理規劃,那就是允許工人在降低部分工資的基礎上日結,提出這個暫行辦法後,原本擔心動盪的工人,都徹底穩定下來,因此連街上的小商販,都說這個月生意似乎好做了很多。」
「畢竟工人手裡有錢了,也都敢花了。」
擯城的大致情況已經逐漸穩定。
民權中樞事先做好了準備,現在除了深挖各個資產背後的勢力外,基本已經完成了首輪清掃。
之後要做的,就是在這裡試點推進改善民生,控制資產欺壓的相關策略。
魏昶君吐出一口氣,拿出了那半本大明事感錄,提筆。
「擯城十日,試點初成,抓蠹蟲,清資產,安民生,穩物價,企業工廠未停,碼頭貨流照舊,工人農戶均參與議事,百姓或得喘息之機。」
「民權中樞,權在民,根在民,後世或議此變是否恆久,我已年邁,時日無多,但得見百姓喘息,則功成不必在我,但求問心無愧。」
「南洋首站,得失成敗,留於後人評說。」
這一刻,魏昶君寫完最後一筆,咳嗽愈發劇烈。
與此同時,現代,西安歷史研究所。
魏昶君筆端離開紙面的這一刻,被展開至投影區域的大明事感錄開始浮現字跡。
雷請議如今也格外蒼老了,他身後站著不少組員,都在看著這些字跡浮現。
雷請議渾濁蒼老的眼眸逐漸泛紅,嘆息著。
他們是親身經歷了現代的變化的。
他腦海中浮現出數十年前,紅袍軍剛剛從山東莒州蒙陰下面一個小村子,如何艱難拉出來十幾個人,一點點成長起來的。
到後來,紅袍軍戰流寇,滅殘明,破韃虜,思想傳播四海。
魏昶君和他們的爭執很多,他頂著全天下的壓力,滅縉紳,建設邊陲,幾乎在流放所有二代,杜絕門閥派系。
而歷史在證明,他每一次頂著所有壓力做的,都是對的。
他永遠站在這個世界絕大多數人身前,站在那些貧苦的百姓身前,為此,他不惜付出一切代價。
弟弟死在建設邊陲的路上,母親也離開他了,就連他的親妹妹,也和他幾乎離心。
昔日一同從蒙陰殺出來的兄弟,先後分道揚鑣,有人老死。
現在他已經一百歲了,孤身一人,艱難的拉起一支隊伍,還在戰鬥。
他身後,空蕩蕩的,已經沒人了。
雷請議沉默了許久。
「一百歲了,你為這個天下,已經做的夠多了,就算你停下來放手,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管,回到西山,全天下也不會有人說你不是。」
「民會,復社,甚至那些恨你的人,恨不得把你高高的供起來,將你塑造成千古萬人,你何必呢?何必非要......」
說到這,雷請議蒼老的聲音幾乎帶著幾分哽咽。
昔日好友的身影浮現在腦海中。
這個混蛋,總是這麼倔。
陳科如今也蒼老了許多,他看著大明事感錄上那幾個字。
「功成不必在我......」
他忽然胸口有些沉重,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可以不去的,他已經贏了,統一天下,創立紅袍,他完全能功成身退,歷史會把他記載成超過任何人物的天驕。」
「他不會揹負罵名,甚至後續出現的一切問題,他本可以推給歷史規律,可他......還是去了。」
「拖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油盡燈枯的身軀,跳進南洋那個最危險,最渾濁的泥潭......」
「魏昶君,你真是個瘋子......」
「可天下百姓,真的需要這樣的瘋子......」
歷史研究所內,雷請議沉默了很久。
「你是一個真正的理想主義者。」
後面還有幾句話,他沒說。
一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明知身後洪水滔天,依舊孤獨向前,向前,再向前,戰到最後一刻的,理想主義者。
擯城。
清晨的光再度照耀。
魏昶君短暫的休息了片刻,旋即劇烈咳嗽起來,眼眸中血絲密布。
他洗了把臉,低頭看著新的文書。
石長安,岳擎,閻衛東等人早已經各自散去,開始忙碌,魏昶君則是翻開面前的文書。
上面赫然是石青山根據擯城的經驗,指定的民權中樞臨時治理草案,以及周邊三城接管預案。
魏昶君一一批覆,咳嗽也愈發劇烈。
此刻,另一個時空。
雷請議和陳科站在那半本大明事感錄前,久久無言。
他們像是最純粹的歷史見證者,見證著一支孤獨的火炬,在數百年前,拼命推著一整個世界前行。
泛黃的紙張開始變的易脆,像是一碰就碎的瓷器。
這本書經歷的太多,太漫長,和它的主人一樣,在時光中終究會慢慢消弭。
但,那把火是不肯熄滅的。
不知道為什麼,雷請議忽然覺得眼眶有些泛酸,終於還是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