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問了我很多問題。種地的,女的,老的。都在問同一個事我行不行?我告訴你們,行。不是因為我行,是因為你們行。你們能問這個問題,就說明你們心裡有那團火。」
「有火,就能燒。燒掉舊的,燒出新的。燒掉跪著的,燒出站著的。」
里長的聲音提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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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光有火不夠。還要有腦子。腦子不是用來記仇的,是用來想路的。你們恨地主,恨財閥,恨啟蒙會。可恨不能當飯吃。恨完了,怎麼辦?
你們要想想。想清楚了,再去做。做錯了,改。改好了,再做。不要怕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他停下來,喘了一口氣。
「你們的眼睛,不要只盯著腳下的土。要抬起頭,看看遠處。遠處有什麼?有山,有河,有大海,有天空。有你們沒見過的世界,有你們沒想過的生活。
不要把自己框死。你是種地的,可你也可以讀書。你是當兵的,可你也可以當先生。你是女的,可你也可以當家。沒有人能框住你,除了你自己。」
他走回椅子前,坐下。
「我九十九歲了。我讀過書,也種過地。我打過仗,也寫過詩。我坐過龍椅,也睡過稻草。我什麼都見過,什麼都做過。
可我唯一沒有做過的,是認輸。你們也不要認輸。輸給誰,都不要輸給自己。」
演講結束後,魏昶君回到船艙,一個人坐在煤油燈下。
那本《大明事感錄》攤開在桌上,字跡又浮現了。
這一次,後世的人寫得很急,像是生怕他沒看完就合上了書。
「里長,您今天的演講,我們都聽了。很感動,可感動不能當飯吃。您知道嗎,我們的歷史資料模型顯示,您這一戰,必輸無疑。
三百萬對八十萬,兩千艘船對五百艘,您沒有勝算。不只是資料,還有歷史規律。所有的理想主義革命,最後都會被現實碾碎。您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魏昶君拿起筆,慢慢地寫。
「我知道。」
「那您為什麼還要打?」
「因為我不打,他們連試的機會都沒有。」
「可您會輸。輸了,您的八十萬人會死,您的民權中樞會垮,您的理想會被人嘲笑。您不怕嗎?」
「可怕也要打,因為有人看著。那些年輕人,那些種地的,那些女的,那些老兵,他們在看著我。我退了,他們就散了。我不退,他們至少知道,有人沒退。」
後世的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寫:「里長,您有沒有想過,也許您的路真的是錯的。也許資本才能救天下,也許分權才能治天下,也許立憲才能安天下。
您一個人,跟全世界作對,您有沒有想過,可能是您錯了?」
魏昶君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想過很多次。每一次,我都問自己,我錯了嗎?然後我去問那些種地的,問那些當兵的,問那些被人欺負的人。
他們說里長,您沒錯。錯的是這個世道。錯的是那些騎在我們頭上的人。錯的是那些讓我們跪著活的人。他們說,里長,您打。我們跟著您。」
「他們不認字,不懂經濟,不會算帳。可他們懂一件事跪著,不舒服。站著,舒服。他們想要舒服。這有錯嗎?」
後世的人沉默了。
過了很久,後世的人又寫了。
這一次,字跡很淡,像是寫的人手在抖。
「里長,還有一件事,我們一直沒有告訴您。您的身體,撐不了多久了。歷史告訴我們,您活不到一百歲,最多還有幾個月。」
魏昶君看著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寫:「我知道。」
「您不害怕嗎?」
「不怕、死有什麼好怕的?我見過了太多死。青石子死在我面前,李自成死在我面前,張獻忠死在我面前,閻應元、王厚、林墨,他們都死在我面前。
死,不過是換一個地方睡覺。我累了,想睡了。」
後世的人寫:「可您死了,您的理想怎麼辦?」
「我的孩子接著干,孩子死了,孩子的孩子接著干。總有一天,會幹成的。我等不到那一天,可他們等得到。」
後世的人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寫:「里長,我們服了。不是服您的道理,是服您的堅持。我們活在資料里、模型里、歷史書里,我們以為自己什麼都懂。
可我們不懂您。不懂您為什麼能撐這麼久。不懂您為什麼不怕死。不懂您為什麼明知道會輸,還要打。」
魏昶君寫:「因為我不是在替自己打、是在替天下人打。替那些還沒站起來的人打。替那些還不知道自己可以站著活的人打輸了,我一個人扛。贏了,天下人一起享,這不虧。」
後世的人寫:「里長,您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魏昶君想了想,然後拿起筆,慢慢地寫了一行字。
「告訴後世的年輕人,不要跪。站著。站著,比跪著舒服。哪怕只有一個人站著,也比一萬個人跪著強。」
後世的人寫:「我們記住了。」
魏昶君寫:「那就好。」
後世的人又寫:「里長,您去吧。我們不攔您了。」
魏昶君看著那行字,笑了。
「好。」
他合上書,站起來,拄著拐杖,走出船艙,甲板上,李滿囤正在等著他。
「滿囤,幾點了?」
「里長,天快亮了。」
「傳令全軍準備,天亮之後,進攻。」
李滿囤站得筆直。
「是!」
魏昶君抬起頭,看著天空。
天邊,有一顆星星還在亮著。
很亮,孤獨。
像是他,他看了那顆星星很久,然後低下頭,走進船艙。
天亮了。
炮聲又響了。
魏昶君的艦隊,朝著啟蒙會、復社、民會的聯合艦隊,緩緩駛去。
紅旗在桅杆上飄揚,紅底,沒有字。
那面旗,七十年前,在落石村升起過。
七十年後,在這片陌生的海域上,又升起來了。魏昶君坐在船艙里,聽著炮聲,聽著歌聲,聽著心跳。
「紅袍天下,農民當家......」
「只是我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啊........」
「年輕人們,只管往前吧,一直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