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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0章 九十五歲

  巨大的挖掘機像生鏽的鋼鐵巨獸,趴窩在挖了一半的溝渠旁,駕駛室里空無一人。

  運送土方的軌道車歪在一邊,車輪深陷在沙土裡。

  工棚里,大部分民夫都散了,只剩下少數無處可去、或者還指望著哪天能開工拿點工錢的人,裹著破舊的棉襖,圍在將熄未熄的篝火旁,低聲咒罵著,呵著凍僵的手。

  「呸!他娘的,這鬼地方,白天烤成干,晚上凍成冰。」

  「說好的工錢,拖了又拖,就發過兩回稀飯錢!」

  「早知道這樣,老子還不如跟著王老五他們,出海去紅袍羅剎挖礦!」

  「聽說那邊雖然也苦,可工錢是現結,頓頓有黑面包管飽!」

  一個滿臉風霜、嘴唇乾裂的漢子啐了一口唾沫,火星子在唾沫落處濺起。

  「就是!三天兩頭停工!今天說石料沒到,明天說銀錢沒撥下來,後天又說上頭要重新『研究』!研究他娘個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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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就是不想給錢,不想讓咱們把這渠修成!」

  另一個年輕些的後生,眼睛赤紅,是熬夜和憤懣熬的。

  「可不是嘛!」

  一個年紀大些的,嘆了口氣,用木棍撥拉著火堆。

  「你們沒聽前兩天那幾個官老爺來視察時說的?『要確保工程質量』,『要科學規劃』,『要量力而行』......聽聽,這話說的,跟唱戲文似的!」

  「說白了,就是拖著!拖著拖著,就把這事拖黃了!」

  「可......可這不是里長他老人家親自批的條子嗎?」

  坐在一邊看起來老實巴交的漢子小聲嘟囔著。

  「我聽說,里長就是惦記著咱們這苦地方,才讓把水往這邊引的......」

  「里長?」

  那年輕後生嗤笑一聲,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戾氣。

  「里長怕是早就被底下這幫人糊弄住了!」

  「他老人家在幾萬里外的新什麼......新杭州呢!」

  「知道咱們這裡天天喝苦水,挖土方挖得手起泡,還拿不到工錢?」

  「我看啊,什麼里長批示,什麼惠及百姓,就是做個樣子!做個面子工程!等里長一走,或者等里長......哼,這渠,準保爛在這兒!」

  他的話,像一塊冰,砸在眾人心裡。

  火堆旁一時寂靜,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是啊,里長是好人,可好人管得了天底下所有事嗎?

  這渠,開工時轟轟烈烈,現在這半死不活的樣子,不就像戲台子上熱鬧開場,沒唱幾句就冷場了嗎?

  離工地不遠,有幾頂相對齊整些的帳篷,那是「工程監理處」和「地方協調辦」的所在。

  此刻,其中一頂帳篷里還亮著油燈。

  帳篷里,兩個穿著體面棉袍的中年人,正圍著一個小火爐取暖。

  爐子上坐著個銅壺,水咕嘟咕嘟響著。

  一個是民會派駐此地的代表,姓錢,麵皮白淨,保養得宜,此刻正慢悠悠地品著一杯劣質茶磚泡出的濃茶。

  另一個是啟蒙會下屬「利生營造局」派來的現場管事,姓孫,臉膛黑紅,手上有些老繭,看起來像個幹活的,但眼神里透著精明。

  「老孫,今天那幾個哈拉蘇、阿依屯的村民,又來了?」

  錢代表吹了吹茶葉沫,慢條斯理地問。

  「來了,怎麼沒來。」

  孫管事哼了一聲,給火爐添了塊干牛糞。

  「還是那幾個老面孔,問渠什麼時候能修好,什麼時候能有水。」

  「我說,等著吧,上頭有上頭的難處,經費緊張,材料也缺,急不得。」

  「他們就嘀咕,說不是里長讓修的嗎,怎麼還缺錢?里長的話也不管用?」

  錢代表嗤笑一聲,放下茶杯,雙手攏在袖子裡,靠著椅背。

  前些天那些村民還一個個高興的很,三天兩頭來問什麼時候通渠,他們打算種田。

  甚至還有村民已經聯絡好外面的募捐,準備在村子核心修個學堂。

  現在嘛......「里長的話當然管用。」

  「可里長管得了天,管得了地,管得了國庫里有沒有錢,管得了這戈壁灘上刮不颳風、下不下雨嗎?」

  「批示是批示,可這錢,得從戶部一個衙門一個衙門地批,從國庫一層一層地往下撥。」

  「這材料,得從幾百幾千里外運過來,路上遇著土匪,遇著壞天氣,遇著關卡盤剝,哪一樣不得時間,不得打點?」

  「這人力,得從各處徵調,得管吃管住發工錢,現在到處都缺人,工錢開低了誰干?開高了,預算又不夠......」

  他像說書一樣,掰著手指頭,一條條數著「難處」,最後總結。

  「所以說啊,里長是菩薩心腸,可咱們這些具體辦事的,也得面對現實,對不對?總不能憑空變出錢糧來吧?」

  孫管事連連點頭。

  「錢代表說得是,是這麼個理,咱們底下人,難啊!里長一句話,咱們跑斷腿。」

  「可這腿跑斷了,事也未必能辦成,我看啊,這渠,還得要些時候。」

  錢代表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投向帳篷外漆黑的夜空,彷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片死氣沉沉的工地,看到那些滿懷希望又逐漸絕望的村民,看到更遠處,那新杭州臨海賓館裡,夜夜不熄的燈火。

  他臉上露出一絲複雜。

  「懸不懸的,看天意,也看......人事,里長他老人家,今年高壽了?」

  孫管事一愣,掰著手指頭算了算,低聲。

  「聽說......九十有五了吧?」

  「是啊,九十有五了。」

  錢代表悠悠地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還在那新杭州,沒日沒夜地批公文,咳著血......人吶,畢竟不是鐵打的,他批得動一天,這渠,就還有一天指望,他要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孫管事懂了。

  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所以啊。」

  錢代表的聲音恢復了正常,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冷靜。

  「咱們就按規矩辦,該上報的上報,該請示的請示,該等的......就耐心等著,工期拖一拖,沒什麼,錢省一省,也沒什麼,只要這渠,還在『規劃』里,還在『進行中』,咱們的差事,就算沒辦砸,至於什麼時候通水......」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跳動的油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

  「那就看里長他老人家的身子骨,看這老天爺,賞不賞飯吃了。」

  孫管事會意,也跟著乾笑了兩聲,拿起火鉗,撥了撥爐火。

  帳篷里,重新只剩下銅壺裡水將沸未沸的咕嘟聲,和外面戈壁灘上,永無止息的、嗚咽般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