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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2章 松江的變化

  這一刻,陸鴻年的目光,偶爾會掃過台下前排的貴賓席。

  那裡,坐著一些特殊的客人。

  有啟蒙會的代表,徐渭仁本人並未親臨,但他的兒子,那位在啟蒙會青年一代中嶄露頭角、被視為明日之星的徐宗衍,正端坐在貴賓席中央,臉上帶著矜持而讚許的微笑,不時與身旁一位官吏低聲交談。

  有民會的代表,一位主管工商稅務的官吏,也捻著鬍鬚,含笑點頭,顯然對如此火爆的場面、對即將帶來的巨額交易稅和未來的企業稅收,十分滿意。

  甚至,還有兩位復社的年輕學者代表,他們也受邀出席了。

  此刻,他們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既有對資產力量如此直觀展示的震撼,也有一絲隱隱的憂慮,但更多的,是一種參與歷史、見證「進步」的興奮。

  畢竟,如此規模的資產集合和公開募股,在他們看來,是現代經濟制的勝利,是文明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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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資產沒有意識,但它有最敏銳的嗅覺,能精準地找到最肥沃的土壤,和最有利的規則。

  當舊日的束縛被打破,新的舞台被搭建,它便以最狂野、最炫目的姿態,登台表演。

  遠東實業信託的股價,在開盤一個時辰後,短暫地衝破了每股一百二十的關口,最終在收盤時,穩穩地停留在一百一十五的高位。

  以發行總股本計算,其總市值,輕鬆突破了兩億的天文數字,創造了松江府證交中心,乃至整個紅袍天下自有證券交易以來的最高紀錄!

  當晚,外灘最豪華的飯店頂層,遠東實業信託舉辦了盛大的慶祝酒會。

  水晶吊燈將大廳照耀得如同白晝,銀質餐具閃閃發光,身著筆挺制服的侍者托著盛滿酒水的托盤,穿梭在衣香鬢影之間。

  陸鴻年是絕對的中心。

  他周旋在賓客之間,與各界巨賈碰杯,與朝廷新貴談笑,與學界名流探討「實業救國」,舉止得體,談吐不凡,儼然已是松江灘上新晉的頂級人物。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烈。

  陸鴻年端著酒杯,悄然離開了人群最密集的中心,走到了靠近巨大落地窗的一處相對安靜的露台。

  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外灘的璀璨燈火,以及遠處黃浦江上星星點點的船火。

  一個人影,也端著酒杯,走到了他的身邊。

  正是徐宗衍。

  「陸兄,今日真是風光無兩啊。」

  徐宗衍輕輕晃動著杯中的紅酒,微笑道。

  他比陸鴻年略長几歲,氣質更加沉穩內斂。

  「徐兄過獎了。」

  陸鴻年轉過身,與徐宗衍輕輕碰杯,發出清脆的聲響。

  「若非令尊徐會長高瞻遠矚,力推新制,掃清障礙,我陸家,還有這三十七家同仁,哪有今日重返故土、大展拳腳的機會?這杯酒,該我敬徐會長,敬啟蒙會,敬這......新時代才對。」

  「新時代......」

  徐宗衍品味著這個詞,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璀璨的、象徵著無盡財富與欲望的燈海。

  「是啊,新時代。」

  陸鴻年也看向窗外,沉默了片刻,忽然輕笑一聲。

  「徐兄,不瞞你說,有時候午夜夢回,想起家父當年,被裡長逼得變賣家產,遠走他鄉,臨行前對著老宅磕頭,老淚縱橫的樣子......再看看今天這場面,這燈火,這人聲......真像一場夢,一場變得快得讓人不敢相信的夢。」

  他轉過頭,看著徐宗衍,眼神在燈光下有些迷離。

  「當年,里長要壓我們,視工商為末業,視資產為猛虎,生怕我們坐大,生怕我們與民爭利。」

  「恨不得將天下的錢,都鎖進國庫,將天下的商人,都管得服服帖帖。」

  「可如今,你們卻要請我們回來,敲鑼打鼓,奉為上賓,還要靠著我們來修鐵路,開礦山,建工廠,興百業......這世道,變得真是快啊。」

  徐宗衍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帶著那種從容的微笑。

  他知道陸家有怨氣。

  他抿了一口酒。

  「不是世道變得快,陸兄,是規律,它總會回來的。」

  陸鴻年目光一閃,深深看了徐宗衍一眼,然後舉杯。

  「這規律,就是資產要增殖,就是要流向最能生利的地方......」

  兩隻晶瑩的水晶杯再次碰到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杯中殷紅的酒液蕩漾,倒映著窗外那片輝煌燦爛、彷佛永不熄滅的霓虹燈火。

  同一天晚上,千里之外,河南,黃河邊上一個普通的村莊。

  沒有霓虹,只有零星的、昏黃的油燈光暈,從低矮破舊的土坯房窗戶里透出來,在無邊的黑暗和呼嘯的北風中,顯得微弱而無力。

  村東頭,老槐樹下一間更加低矮的窩棚里,一盞小小的、燈油將盡的油燈,勉強照亮著巴掌大的一塊地方。

  燈下,圍著一家五口,一對看起來有五十多歲、但實際可能還不到四十的夫妻,兩個半大孩子,還有一個蜷縮在破被絮里的、更小的娃娃。

  男人,叫楊老根,算是附近新開的惠通墾殖公司的農業工人。

  此刻,他正用一根燒黑了的木棍,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劃拉著什麼。

  女人,他的妻子,緊張地坐在一旁,懷裡抱著那個最小的、不停咳嗽的孩子。

  兩個大一點的孩子,一男一女,裹著單薄破舊的衣服,縮在牆角,眼巴巴地看著父親在地上劃拉,也看著桌上那少得可憐的、幾個黑乎乎的雜麵窩頭和一小碗不見油星的鹹菜。

  「上季給公司做了四十七個工,一個工說好是三塊......」

  楊老根低聲念叨著,用木棍在地上劃出歪歪扭扭的四十七和三塊。

  「四七二十八,三四十二......是一百四十一?」

  他算得有點吃力,但還是在努力計算。

  「可公司管事說,要扣飯錢,一頓五毛,一天兩頓,就是一塊,四十七天,是......是四十七塊?」

  他又劃拉著,減去。

  「還要扣工具磨損錢......」

  「還有,上次娃他娘病了,我預支了三十藥錢,要還......」

  「還有,去年的種籽錢,還欠著公司二十......」

  「還有......」

  一項一項地扣,地上的數字越來越小......千里之外的松江府,禮查飯店的宴會廳里,水晶吊燈光芒璀璨,香檳酒泛著金色的氣泡,歡聲笑語透過玻璃窗,飄散在黃浦江潮濕的夜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