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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6章 黃河

  彼時,台下前排的「模範工人」中,響起一陣附和的笑聲和掌聲。

  台上的官員們也紛紛露出會心的笑容。

  遠處圍觀的人群,大多懵懂,只是跟著拍手。

  然而,在這片洋溢著「勝利」與「竣工」喜悅的空氣邊緣,在距離木台幾十步外、一堆還沒來得及清理的廢棄鋼樑和水泥袋後面,魏昶君和五名老夜不收,如同幾塊融進背景的石頭,靜靜地站著,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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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也穿著破舊的工裝,臉上手上沾著污漬,像是工地上最普通不過的老役工,因為年紀太大或身體不好,被安排在最後做點清理雜活,連靠近會場的資格都沒有。

  寒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沙土和細雪,扑打在他們臉上身上,他們也恍若未覺。

  魏昶君頭上那頂破氈帽壓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張臉。

  他微微仰著頭,望著遠處那橫跨大河、在鉛灰色天穹下顯得無比雄偉、也無比冰冷的鋼鐵巨橋。

  方代表那透過喇叭放大、依然清晰可辨的話語,一字不落地飄進他耳中。

  「百年之後......人們只會記得建橋的人......不會記得阻撓建橋的人......」

  魏昶君的目光,從巍峨的橋身上緩緩下移,落在橋墩下那片泥濘不堪、布滿車轍、散落著各種建築垃圾的河灘地上。

  那裡,靠近水邊的地方,依稀還能看到一些低矮、破敗、快要被沙土掩埋的土堆,和幾塊歪斜的、字跡模糊的木牌。

  林昭曾低聲告訴他,那是當年修建圍堰和基礎時,因塌方、透水、或者累病而死的工人,被草草掩埋的地方。

  沒有墓碑,只有工頭隨手插的一塊寫了編號的爛木牌,時間一久,連木牌也快爛沒了。

  他的目光又移向更遠處,大橋陰影籠罩下的河灘角落,那裡有幾排比北直隸礦區、比濟南黃河灘上那些窩棚稍微「規整」些、但也同樣低矮、潮濕、骯髒的工棚。

  那是現在還在工地上的、最後一批役工和他們的家眷住的地方。

  此刻,那裡靜悄悄的,大部分人都被叫到會場去「觀禮」撐場面了,只有幾個實在動不了的老人,和無人看管、瘦得像小猴子似的孩子,在工棚間呆坐著,望著這邊熱鬧的會場。

  「修橋鋪路,積德也積權......」

  一個蒼老、粗糲、帶著濃重陝北口音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魏昶君的腦海中響起,如此清晰,彷佛就在耳邊。

  那是將近四十年前,李自成這個紅袍總長躊躇滿志的隊自己說的話。

  「橋修好了,路鋪平了,南來北往的人,車,貨,都得從你這兒過。」

  「過一回,念你一回好。」

  此刻,在這黃河之濱,聽著「百年之後人們只會記得建橋的人」的宣言,看著眼前這比李自成當年所能想像的最宏偉的橋樑還要壯觀百倍的鋼鐵巨構,李自成那句「積德也積權」的話,如同穿越了四十年時空的讖語,無比精準地,敲擊在魏昶君的心上。

  積德?

  或許吧。這橋若真能百年不毀,造福南北商旅百姓,自然是功德無量。

  積權?

  這才是真正的要害。

  這座橋,以及它所代表的無數的鐵路、港口、工廠、礦山......這些龐大的、凝結了無數人力物力、改變了地理和經濟格局的「工程」,本身就成為了一種新的、強大的權力形態。

  魏昶君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寒意,比黃河邊的冷風更甚。

  他看到了力量的轉移,看到了權力形態的蛻變,也看到了那套名為「發展」、「工程」、「效率」的新話語,是如何以一種更加高明、更難以抗拒的方式,在重塑著這個天下,也在書寫著新的歷史敘事。

  一聲沉悶的、帶著試探意味的汽笛聲,從南岸鐵路線的方向傳來。只見一列裝飾著紅綢、彩旗的火車機車,在幾節平板車的陪同下,正沿著剛剛驗收完畢的南岸引橋鐵軌,緩緩地、莊嚴地,向著大橋主體駛來。

  這是「首列車」,是儀式的一部分,象徵著大橋即將正式通車。

  人群發出更大的歡呼聲。台上的官員們紛紛起身,走向台邊,準備觀看這一歷史性時刻。

  記者們的鎂光燈開始閃爍,發出刺眼的白光和「嘭嘭」的爆響。

  機車噴吐著濃煙,如同一個移動的慶典,越來越近。

  車頭上,巨大的紅綢花在風中抖動。

  它可以清晰地看到駕駛室里,司機和司爐嚴肅而激動的臉。

  只是魏昶君目光又很快轉向另一邊骯髒的棚子。

  是啊,橋修好了。

  可修橋的人呢?

  那些像眼前這身影一樣,在八年兩千多個日夜裡,在洪水、嚴寒、塌方、病痛中,流盡血汗,甚至付出生命,才壘起這一顆顆鉚釘、架起這一根根鋼樑的,最普通的工人們呢?

  百年之後,當人們飛馳過大橋,讚嘆工程的偉大時,誰會記得他們?

  誰會記得他們吞下的粗糲餅子,他們住過的潮濕工棚,他們身上留下的傷疤,他們無聲無息消失在河灘上的墳堆?

  歷史,或許真的只會記住「建橋的人」。

  但「建橋的人」是誰?

  是台上那些衣著光鮮、發表講話的代表和官員?

  還是眼前這些連痛苦都不敢出聲、隨時可能被替代、被遺忘的塵埃?

  首列車已經平穩地駛上了大橋主體,向著對岸緩緩行進,引來兩岸更加熱烈的、經久不息的歡呼。

  彩旗招展,鑼鼓喧天。

  一場盛大的、屬於勝利者和「建造者」的慶典,正在進入高潮。

  魏昶君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被同伴勉強攙扶起來、一瘸一拐、試圖悄悄離開現場、消失在工棚方向的小役工,又看了一眼那在歡呼聲中傲然橫跨黃河的鋼鐵巨龍。

  然後,他轉過身,拉低了破氈帽的帽簷,用只有身邊林昭能聽到的、低不可聞的聲音,嘶啞地說了一個字。

  「走。」

  這位年邁的里長沒有再看那慶典,也沒有再看那大橋。

  佝僂著背,踩著泥濘,向著與歡呼聲相反的方向,向著那片低矮、寂靜、散發著貧窮與艱辛氣息的工棚區,慢慢走去。

  林昭和其他四人,無聲地跟上,像幾道沉默的影子,融入這冰河世紀般宏偉而又殘酷的風景邊緣。

  寒風依舊,捲動著會場飄來的彩帶碎屑和零星的歡呼餘音,也捲動著河灘上永遠清掃不盡的沙土與塵埃,覆蓋了一切來過的痕跡。

  只有黃河的咆哮,亘古不變,淹沒了所有的榮耀與苦難,奔騰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