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迅速整合,各家把散在各地、半死不活的產業,能盤活的盤活,盤不活的立刻變賣,回籠資金,用家族基金或者新設聯合投資公司的名義,把力量聚起來,三個月內,我要看到至少一百家新廠、新公司的招牌,掛在東南沿海和長江沿線!」
「行業,就選咱們最熟的紡織、印染、五金、機械加工、內河航運,還有......糧食加工和倉儲。」
「第二,積極靠攏,軍工配套這塊,是塊硬骨頭,也是試金石,立刻組織家裡懂行的子弟和老師傅,成立技術小組,按照『資質認證』的要求,準備材料,該打點的關係,不要吝嗇,不求一口吃成胖子,先拿下幾個不那麼核心、但需求量大的零部件訂單,站穩腳跟,要讓啟蒙會的人看到,咱們不僅能賺錢,還能做事,能幫他們解決實際問題。」
「第三,土地文章,特別經濟區的政策細節還沒完全出來,但『自主用工』、『自主定價』是大方向,立刻派人,去那幾個試點地區摸底,特別是城郊和交通便利的農村,用合理的價錢,大量收購、或者長期租賃連片的土地,不一定是好田,坡地、灘涂也行,關鍵是要大,要成片。」
「建廠,建倉庫,建工人宿舍......或者,就圈起來,等著升值,記住,手腳要乾淨,價錢要公道,別給地方官府和復社留下鬧事的把柄,可以允諾優先僱傭當地失地農戶,給個『農業產業工人』的名頭,工錢嘛......按市場協商來。」
他一條條布置下去,條理清晰,目標明確。
在座的都是浸淫商海多年的老狐狸,一點就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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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僅僅是商業擴張,更是一場精密的、針對新政策空間的戰略布局。
一場資本的狂歡,在陸文瀚的號令下,如同被壓抑已久的火山,轟然噴發,並以驚人的速度,席捲向紅袍天下的各個角落。
三個月後。
松江府,外灘,股票交易所。
人聲鼎沸,比往日嘈雜了數倍。
巨大的黑板上,粉筆寫下的股價數字被不斷地擦去、改寫,每一次變動都引來一陣驚呼或嘆息。
經紀人們擠在櫃檯前,揮舞著單據,聲嘶力竭地喊著買進賣出。
「漲了!又漲了!江南紡織漲了五個點!」
「大通航運漲停了!」
「老天爺,『華北礦業』這三個月翻了一倍還不止!」
一個年輕經紀人擦著汗擠出來,對身邊同樣興奮的同伴低聲道。
「四十七個點,我幹這行八年,沒見過這種行情!」
「能不瘋嗎?」
同伴兩眼放光,指著黑板上那些飛漲的股票程式碼。
「聽說光是蘇錫常一帶,這三個月新開的紗廠、布廠、五金廠,就有好幾十家,這架勢,是要把前幾十年虧的,一口氣全賺回來啊!」
與此同時。
數千里之外,山東,沂縣邊緣,一個叫小王莊的村子。
村口的老槐樹下,圍著一群面色黝黑、穿著棉襖的莊稼漢,正在聽一個穿著灰色衣裝、夾著皮包、說話帶著南方口音的中年男人講話。
男人旁邊,站著本地的官吏和幾個面生的、看起來像是管事的人。
「......各位鄉親,剛才都聽明白了,咱們『齊魯墾殖發展公司』,是正經在省里備了案的,是響應朝廷『促進民間資本、搞活農村經濟』的號召。」
「這次來咱們小王莊,是帶著誠意來的。」
中年男人唾沫橫飛,指著身後一大片在冬日裡顯得荒涼的坡地。
「這一片,連同那邊幾個山頭,我們公司整體租賃,每畝地每年給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
人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有人搖頭,有人遲疑,也有人眼裡露出希冀。
那個數字,確實比他們自己種地,遇上好年景的收成折算成錢,還要稍微多一點。
而且是一次付清三十年!
對於很多家裡缺勞力、或者欠了債的農戶來說,這是一筆難以拒絕的「巨款」。
「可是......地租給你們了,我們......我們幹啥去?」
一個老實巴交的老漢怯生生地問。
「哎,這位老哥問得好!」
中年男人一拍手,笑容滿面。
「地租給我們,你們就成了我們公司的員工了,就算是咱們的農業產業工人!聽著就體面!」
「你們還在自家的地上,哦,現在是公司的地幹活,種什麼,怎麼種,公司統一規劃,提供優選的種子、肥料,還有新式的農具。」
「你們出力氣,公司按你們幹的活,比如鋤了多少地,收了多少糧,給你們發工錢,多勞多得,旱澇保收,再也不用看老天爺臉色吃飯了,年底幹得好,還有獎金!」
「那......工錢咋算?能按時發不?」
另一個中年人問,眼裡滿是懷疑。
他是村裡有名的能吃苦的漢子,但也最清楚給地主扛活是什麼滋味。
「放心,白紙黑字,簽合同!」
中年男人從皮包里拿出一沓印好的格式合同。
「工錢按月結算,絕不拖欠,公司有章程,受官府保護,而且,公司還要在那邊山腳下,蓋一片整齊的工人宿舍,有食堂,有澡堂,以後大家就不用住這破屋漏雨的土坯房了!」
條件聽起來無比誘人。
旱澇保收的工錢,新宿舍,不用自己操心種子肥料銷路......對於許多在土裡刨食、掙扎在溫飽線上的莊戶人來說,這幾乎是從天而降的「好事」。
儘管心裡隱約有些不安,覺得地沒了,根好像就沒了,但眼前實在的、可以預見的「好處」,壓倒了那點模糊的不安。
陸陸續續,有人按了手印。
幾天後,小王莊村口立起了一塊嶄新的木牌。
齊魯墾殖發展公司第三種植區。
那片祖祖輩輩耕種的土地,被劃上了白灰線,插上了寫著編號的小木牌。
村裡的青壯,開始按照「公司技術員」的要求,在劃定的區域裡,用統一發放的農具,耕種著統一的作物。
他們住在臨時搭建的、四面透風的工棚里,吃著粗糙的大鍋飯,每天天不亮就被哨子叫起,在監工的巡視下勞作,按完成的工作量登記。
月底,計算工錢。
工錢確實發了,但比當初口頭承諾的,要少一些,因為要扣除「種子費」、「肥料費」、「工具磨損費」、「伙食費」......那個老實巴交的老漢,領到第一個月的工錢,給老伴抓了藥,給孫子買了塊便宜的糖,心裡卻空落落的。
他蹲在工棚門口,望著遠處那些插著小木牌、已經不屬於自己的土地,嘴裡喃喃自語。
「產業工人......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