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
寒意未退,但向陽的坡地上,已有零星怯生生的草芽鑽出凍土。
魏昶君是在一個清晨,被值班的老夜不收發現昏倒在書房窗邊的藤椅旁的。
手裡還捏著一份關於南洋橡膠產量波動的簡報。
沒有預兆,沒有呼喊,就那麼悄無聲息地滑落下去,像一片耗盡最後水分的枯葉。
緊急召來的醫學院專家搶救了大半日,用盡了針石湯藥,魏昶君才悠悠轉醒,但精神短少,氣若遊絲,大部分時間又陷入昏睡。
訊息被嚴密封鎖在西山內部,但「里長病危」的謠言,依舊如同開春後第一場帶著腥氣的海風,順著某些隱秘的渠道,迅速吹遍了京師,又向著更遙遠的疆土蔓延而去。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幾乎就在魏昶君昏倒、搶救、尚未完全清醒的這幾日裡,萬里之外,東海之上的琉球群島,發生了一場不大不小、卻足以牽動無數人神經的「風波」。
琉球,這個連線東海與南洋的樞紐,早在紅袍水師鼎盛時期便已內附,設「琉球宣慰使司」,後升格為「紅袍東海琉球特轄地」。
這裡地理位置關鍵,商貿發達,又長期受中原與紅袍東贏賊奴地兩種文化影響,情況相對特殊。
朝廷在此地的控制,相較於南洋、歐羅巴等地,算是較強的,設有常備駐軍、稅關、及由朝廷直派的紅袍督府特轄使。
但地方事務,尤其是涉及漢、琉、東贏賊奴等多族雜居的基層治理、商業行規、民間糾紛等,仍很大程度上依賴於當地的協助與自治。
近年來,隨著紅袍對海外控制的整體收緊與「徙富歸流」的影響,不少內地的商賈、工坊主遷移至琉球,帶來資本與技術的同時,也加劇了土地、市舶、工價等方面的競爭與矛盾。
復社在此地早有活動,其倡導的公平貿易、保障土著與移民權益、禁止壟斷等理念,在部分新移民、年輕匠人、以及一些對傳統家族把持利益不滿的琉球本地人中,頗有市場。
而啟蒙會的影響力,則更多地與那些根基深厚的本地大族、與內地有千絲萬縷聯絡的坐商、以及特轄使衙門內一些傾向於「穩」字當頭的官吏交織在一起。
魏昶君昏倒的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水潭的石子,在琉球特定的圈子裡激起了不同於其他地方的漣漪。
復社的一些人看到了「變」的可能,嗅到了「機會」的氣息。
三日後,那霸港,特轄使衙門前廣場。
這裡正在舉行一場由琉球工商促進會和那霸碼頭工人會聯合發起的「陳情匯聚」。
這兩個組織,名義上是民間行會,實則核心骨幹多為復社成員或同情者。
匯聚的訴求很具體。
要求特轄使衙門「公開評議」近期即將到期的「那霸港三號碼頭及附屬貨棧特許經營權」的續約事宜,反對「未經公示、暗箱操作」直接續約給「向氏商行」。
要求「重新核定」碼頭搬運、倉庫看守等工種的「基準工價」,以應對近年物價上漲。
要求成立由工友、商會、衙門三方參與的「碼頭事務協調會」,對用工、安全、福利等事宜擁有「建議與監督權」。
訴求本身,在《紅袍勞動律》和朝廷近年強調「政務公開」的背景下,有其合理之處。
匯聚也依法向衙門報備,過程大體平和。
但召集的規模,以及發言者言辭中隱含的對「本地家族壟斷」、「官商勾結」的指控,讓氣氛逐漸升溫。
特轄使姓楊,背景偏啟蒙會,起初試圖安撫,表示會「認真研究」。
但匯聚代表不依不饒,要求「當場答覆」、「限期公示」,並抬出了「里長常言『天下為公』」、「復社趙鐵鷹總代表亦關切海外同胞權益」等話語。
場面一時僵持。
這一刻,楊特轄使終於察覺到不對。
「他娘的,復社這群人是想趁著里長不適準備在海外搞個奪權試點?」
一切似乎真的在向這個方向發展。
彼時。
琉球當地一家頗具影響力的報紙《海疆新報》的主筆,一位姓鄭的年輕文人,跳上了臨時搭起的木台。
他沒有直接回應碼頭事務,而是話鋒一轉,聲音透過鐵皮喇叭傳遍廣場。
「諸位工友、商賈、父老鄉親,今日我們聚在此地,所求不過一個『公』字,一個『明』字!可為何如此簡單的訴求,推行起來卻千難萬難?只因在我們頭頂,除了朝廷法度,還壓著一層看不見、卻無處不在的『舊網』!」
「是哪些人,把持著港口的命脈,坐地生財?是哪些人,靠著祖蔭舊誼,壟斷行業,阻撓新進?又是哪些人,在衙門裡上下其手,將朝廷的德政,變成了他們自家的私利!」
他的話語極具導向。
這些詞,像刀子一樣,刺向台下那些與啟蒙會有千絲萬縷聯絡的勢力,也點燃了許多不滿現狀者的情緒。
緊接著,鄭主筆丟擲了一顆炮彈。
「我知道,有人會說,要尊重『地方實情』,要講『循序漸進』!」
「可什麼是實情?實情就是,在里長嘔心瀝血、整頓內務、力求公正的今天,在我們紅袍的天下,在琉球這塊土地上,還有人不思進取,只想守著舊攤子,維護那麼一小撮人的特權!里長如今......」
他故意頓了頓,環視全場,壓低聲音,卻又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里長如今春秋已高,宵旰憂勞,我們難道能坐視有些人,趁機固化這些不公,讓里長的心血白流嗎?我們不能!我們要用行動告訴所有人,在琉球,在紅袍的每一寸土地上,公平、公開、公正的原則,必須貫徹到底!這碼頭的事,就是開始!我們要讓琉球的天空,更清朗一些!」
這些話,在魏昶君昏倒訊息悄然流傳的背景下,聽在有心人耳中,已不再是簡單的陳情。
它巧妙地將一場具體的經濟權益之爭,拔高到繼承里長之志的層面。
這已經超出了常規「陳情」的範疇,觸及了地方權力結構的敏感神經,甚至隱隱有「借題發揮」,試探中樞權威真空期地方反應底線、進而謀取更大話語權的意圖。
訊息像長了翅膀,飛向特轄使衙門後院,飛向那霸城內幾處深宅大院,也透過加密電波,飛向福州、金陵,乃至更遠的京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