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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2章 老了

  老夜不收沉吟片刻。

  「表面看,誰也沒全贏,誰也沒全輸,算是......又打了個平手,如同之前的司法條款,各退半步。」

  「平手?半步?」

  魏昶君輕輕搖了搖頭。

  「這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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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微微前傾身體,儘管這個動作讓他顯得有些吃力,但他的眼神卻更加銳利,彷佛要看穿那「分羹」結果背後,所折射的問題。

  「若是放在二十年前,甚至十年前,像這樣一條位於新拓疆土、具有戰略意義的大動脈,會怎麼處置?」

  魏昶君自問自答,語氣平淡,卻勾勒出一幅與今截然不同的圖景。

  「要麼,朝廷直接指定,由天工院牽頭,調集各地精銳,成立『官督商辦』的鐵路總公司,集中力量辦大事,誰敢置喙?誰敢爭搶?要麼,便是由當時如日中天、掌控了相關地域資源的某一家頂尖豪商巨賈,比如當年的陳、陸、王那幾家,在朝廷默許下,聯合其他幾家,一口吞下,旁人縱然眼紅,也無力競爭。」

  「可現在呢?」

  他話鋒一轉,指向現實。

  「要拆成兩段,要搞什麼『聯合協調』,為什麼?因為已經沒有哪一家,或者哪一派系背後的力量,能夠獨力,或者說,能夠毫無顧忌、不引發劇烈反彈地,吃下整塊肥肉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虛點,像是在剖析一盤錯綜複雜的棋局。

  「啟蒙會支援的那個北方財團,在羅剎當地根深蒂固,有督府、有舊勢力、甚至能搬動教派大牧首為其發聲,他們的力量,集中在東段那片傳統地盤上,離開那裡,他們的影響力和執行力,就要大打折扣,所以,他們必須守住東段,那是他們的基本盤,不容有失。」

  「可他們想吃下西段,進軍中歐?復社不會答應,西邊的那些督府、那些被復社動員起來的工人和輿論,也不會答應,強行為之,引發的阻力和成本,可能遠超收益。」

  「復社支援的西域聯合體,有新技術,有新理念,有輿論同情,甚至能扯起『公平』、『進步』的大旗。」

  「他們在西段那種相對開放、受復社理念影響較深的地方,有優勢。」

  「可他們想把手伸進羅剎腹地的東段?那裡的水土,根本不認他們那一套,強行闖入,別說施工,恐怕連站穩腳跟都難,搞不好還會激起地方勢力的強烈排外,弄巧成拙。」

  「所以。」

  魏昶君得出結論,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不是朝廷或者哪個人,高明地設計了這種『分拆』來搞平衡。而是因為,在紅袍如今觸及的這片廣袤疆域裡,尤其是在這些遠離本土、情勢複雜的邊疆與新附之地,已經沒有哪一種單一的力量,無論是代表『傳統務實』的啟蒙會及其盟友,還是代表『新興理想』的復社及其支持者,能夠擁有壓倒性的、足以覆蓋全域性、貫徹自身意志的影響力了。」

  「他們的力量,都觸頂了。」

  他緩緩說出這個判斷,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盤。

  「啟蒙會的影響力,觸到了它基於舊有利益網路和現實妥協所能到達的邊界,再往前,要麼成本激增,要麼引發不可控的對抗,復社的理想與動員力,也觸到了它在不同文化、不同發展階段地區所能被接受的『天花板』,再強行推進,要麼淪為空洞口號,要麼遭遇水土不服的失敗。」

  「於是,博弈的結果,就不再是你死我活,不再是東風壓倒西風,而是......分而食之,各占一塊,在彼此力量範圍的交界處,形成一種僵持的、臨時的、脆弱的『共存』局面。」

  「鐵路分兩段,不過是給這種不得已的分割,披上一件『合作』的遮羞布罷了。」

  魏昶君靠回椅背,微微喘息,但目光依舊銳利,繼續深入剖析。

  「這還只是條鐵路,但你看,這背後的邏輯,是不是已經開始蔓延了?這次是鐵路的修築權。下次,會不會是某個海外重要港口的經營權?再下次,會不會是某個新發現大礦區的開採權?或者,是某個戰略要地的駐軍指揮權、行政長官的任命權?」

  「啟蒙會和復社,還有他們各自代表的、依附於他們的無數勢力,會像爭奪這條鐵路一樣,去爭奪這些海外疆土上每一個有價值的『點』和『線』。」

  「他們會用盡一切在規則內的手段,去劃分勢力範圍,去鞏固各自的基本盤,去試探對方的底線,每一次爭奪,可能都會以類似『分拆』、『共享』、『共治』這樣的妥協告終,因為誰也沒有力量獨吞,誰也不敢承擔徹底撕破臉、導致紅袍在海外影響力內耗乃至崩潰的後果。」

  「這就是紅袍在海外影響力觸頂的訊號。」

  魏昶君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深沉的、近乎預言般的疲憊。

  「我們紅袍內部,能夠凝聚起來、形成一致意志、並以這種意志去高效開拓、消化、治理新土地的那種『向心合力』,已經開始衰減、分化了。」

  「向外擴張的猛勁還在,但內里的筋骨,已經開始為爭奪擴張帶來的果實,而暗自較勁、彼此牽制了。」

  「邊界還在被緩慢地、零星地推著往前走,但每推進一步,內里分蛋糕、劃地盤、爭話語權的爭鬥,就激烈一分,這種爭鬥本身,會消耗掉大量本可用於繼續向外拓展的能量和資源,最終,向外建設的速度,會越來越慢,直至停滯。」

  「而內部的紛爭與割裂,則會隨著『新蛋糕』的減少,而變得越來越顯性,越來越難以調和。」

  他停頓了很久,望著廊外漸漸晴朗起來的天空,那天空澄澈如洗,卻彷佛倒映著他心中那片正在悄然凝聚的陰雲。

  「這條鐵路的分段。」

  他最後,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

  「或許仍不是結束,紅袍這艘巨輪,在駛過最遼闊的海域後,開始不得不面對內部水手們為船艙位置、為儲藏食物、乃至為航向而爭吵不休了。」

  這一刻,魏昶君感受著自己的身體狀態。

  也看著自己逐漸蒼老到近乎凋零的身軀。

  他知道,自己留給紅袍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