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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8章 我們能做什麼呢

  「道義」有了價碼,「原則」成了可以協商的變數。

  更讓復社成員感到無力的是,他們發現,自己雖然高舉「道義」大旗,在輿論上能占據優勢,但在實際的力量博弈、尤其是在那些遠離本土、情勢複雜的海外疆土上,啟蒙會所代表的這套「可交易的力量」網路,往往更具滲透性和執行力。

  德督府僅僅因為可能的「木骨束都利益」,就傾向於在歐羅巴會議上支援啟蒙會,這只是一個縮影。

  在更廣大的南洋、美洲、乃至紅袍疆土的其他角落,類似基於地方利益、行業利益、乃至個人或家族利益的交換與妥協,恐怕每時每刻都在發生,只是未必都被擺到檯面上,被輿論捕捉到。

  這無關對錯,甚至未必關乎善惡。

  這隻關乎現實。

  是龐大的紅袍天下在具體治理中,難以避免的利益蠕動與力量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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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山,魏昶君的書房。

  關於歐羅巴這場風波的詳細報告,包括《進步之聲》的報導、啟蒙會的切割宣告、各方的反應分析,以及復社內部的評估與憂慮,都被整理成文,送到了魏昶君的案頭。

  一同送來的,還有一份透過特殊渠道呈遞的、來自紅袍奧督府、但明顯帶有啟蒙會高層授意色彩的《關於歐羅巴當前局勢與長遠戰略之冷靜評估》密件。

  密件沒有為林遠辯護,甚至承認其「行事不謹,授人以柄」。

  但筆鋒一轉,便以更大的篇幅,冷靜分析了歐羅巴乃至全球各主要勢力之間錯綜複雜的利益關係與力量對比。

  密件指出,復社推動的激進平等議程,在歐羅巴內部引發了廣泛的疑慮和潛在反彈,若強行推進,可能迫使某些重要勢力倒向更保守、甚至對紅袍離心離德的方向。

  魏昶君看得很慢。看完兩份檔案,他將它們放在一起,並排擺在桌上,沉默了許久。

  窗外,春日的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淒艷的橙紅。

  「叫鐵鷹來。」

  他最終開口,聲音嘶啞。

  趙鐵鷹很快趕到,風塵僕僕,顯然也是剛從一系列緊急事務中脫身。

  他肅立榻前,看著里長比前些日子更加清減、但眼神依舊清明的面容,心中忐忑。

  他知道歐羅巴的事,也知道復社算是「贏」了,但他更知道,里長叫他來,絕不是為了褒獎。

  「鐵鷹。」

  魏昶君沒有寒暄,直接問道,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歐羅巴的事,你怎麼看?復社......算是贏了一局吧?」

  趙鐵鷹斟酌著詞句。

  「回里長,輿論上,我們揭露了不當行為,迫使對方清理門戶,道義上占了上風。但......隱患仍在。」

  「他們可以在道義上退讓,甚至犧牲個別人物,但只要那套基於利益交換、地方妥協的網路還在,他們的影響力就難以根除,我們贏得了一時輿論,未必贏得了長久的地面。」

  魏昶君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雙眼眸,越發深邃,彷佛在映照著某種殘酷的真相。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趙鐵鷹心上。

  「鐵鷹,有些仗,是不能贏的。」

  趙鐵鷹心頭一震,猛地抬頭看向魏昶君。

  他聽懂了里長的弦外之音,一股混合著不甘、悲涼與瞭然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他想起了那份啟蒙會透過奧督府呈遞的密件,想起了密件中那些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現實分析」。

  「里長......」

  趙鐵鷹喉嚨有些發乾,聲音艱澀。

  「您的意思是......在歐羅巴,在那些錯綜複雜的利益面前,我們復社所堅持的『道義優先』、『同步公平』......是打不贏的仗?或者說,眼下不能硬打,不能追求全勝?」

  魏昶君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看著他,目光中有審視,有嘆息,也有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

  「紅袍能走到今天,靠的從來不只是刀劍和權謀,更有最初那點讓人心聚在一起的念想,這念想,不能丟。」

  「可是鐵鷹,咱們的紅袍,太大了,大到你無法用一把尺子,去量所有的地,無法用一劑藥,去治所有的病,歐羅巴有歐羅巴的經,南洋有南洋的帳,美洲有美洲的難,啟蒙會那套『務實交易』,固然可鄙,但在某些地方,某些時候,它可能就是維持局面、避免更壞情況發生的......不得已的選擇,甚至可能是唯一看起來『可行』的選擇。」

  趙鐵鷹的臉色有些發白,他聽懂了里長話語中那沉重的意味。

  「里長,您說的,鐵鷹......能明白一些,可是,有些勝利,或許不能立刻兌現,或許看起來像是退讓,但它不是為了眼前,不是為了妥協而妥協。」

  「有些贏,不是為了眼前。」

  「是為了告訴天下人,紅袍許諾的『天下為公』,不是一句空話,哪怕實現它需要十年、百年,但我們方向不能偏,旗幟不能倒!」

  魏昶君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跟隨自己多年、如今已能獨當一面、卻依舊保持著熾熱理想的中年人。

  老人的眼中,有複雜的波瀾掠過,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複雜。

  他沒有反駁趙鐵鷹,也沒有再解釋什麼。

  只是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你......去吧。」

  趙鐵鷹胸膛起伏,看著老人緊閉雙眼、彷佛瞬間又蒼老了幾分的面容,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他深深一揖,轉身,腳步有些踉蹌地離開了書房。

  三個月後。

  京師,朝廷公報釋出最新一期《關於最佳化紅袍歐羅巴區域治理與深化文明交流的指導性意見》。

  但很多人捕捉到了關鍵。

  與半年前某份政策檔案草案中曾出現的、較為激進的「堅定不移推動紅袍普世價值在歐羅巴及全球疆域的實踐與認同」的提法相比,此次正式釋出的文字,措辭發生了微妙而關鍵的調整。

  那段話被修改了。

  「推動普世紅袍價值」,變成了「促進文明互鑒交流」。

  「實踐與認同」,變成了「增進理解,凝聚共識」。

  一詞之差,意境迥然。

  在京師某處不起眼的復社青年學者聚居的院落里。

  當最新一期的朝廷公報被送進來,幾個熬夜研讀政策動向的年輕復社成員,幾乎是第一時間就發現了這個改動。

  起初是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後,一個戴著眼鏡、面容還帶著些學生氣的青年,顫抖著手,指著公報上那行被修改的字句,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他的眼眶迅速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