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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7章 公債

  災後的土地,彷佛一塊被巨力揉搓後又緩緩攤開的濕泥。

  傷痛仍在,溝壑縱橫,但一種頑強的、不容置疑的修復力量,正以遠超過去任何一個朝代表現的速度,在這片土地上蔓延。

  這速度,甚至讓許多親身參與其中、或冷眼旁觀的「前朝遺老」或外國觀察家感到驚異。

  沒有大規模的餓殍載道,沒有瘟疫橫行後的十室九空,沒有流民四起衝擊州府,更沒有趁機而起的豪強割據或盜匪叢生。

  這背後,是那場空中演講後,三大政體被強行捏合在一起、卻又在特定軌道上爆發的協同力量。

  物資、人力、技術、管理......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梳理過的絲線,雖顏色質地各異,卻最終被編織成一張勉強可用的、覆蓋災區的救援與重建網路。

  成效是顯而易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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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決口在飛速縮小,洪水在退卻,帳篷里升起了炊煙,簡易的醫所能處理常見傷病,被沖毀的道路上出現了臨時便橋,甚至有些地方的積水剛剛排乾,就已經有農技員在指導災民搶種越冬的蕎麥或蔬菜。

  然而,與災區那熱火朝天、帶著泥土和汗水氣息的「重建」不同,在京師,這個政治經濟中心,另一場無聲的、卻可能更加影響深遠的「重構」,正在以另一種形式,冷靜而精確地進行。

  京師,新落成的「國家聯合議事大廈」附屬會議廳。

  這裡的氣味與災區截然不同。

  沒有泥土和消毒水味,只有新油漆、打蠟地板、高階雪茄以及某種壓抑的緊張混合而成的、屬於頂級權力與財富場域的特殊氣息。

  可容納五百人的扇形會議廳,今日座無虛席,卻又異樣安靜。

  在座的三百七十餘人,年齡多在四十歲以上,衣著無一不考究,氣度沉穩,只是眉宇間或多或少都帶著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謹慎,乃至疲憊。

  他們正是過去兩年,響應《暫行辦法》,陸續從南洋、西域、美洲、歐羅巴等地遷徙回北方十二新城的、資產最為雄厚的那批富豪及其家族核心代表。

  此刻,他們被「邀請」出席「紅袍重建公債認購說明會」。

  沒有冗長的開場白,也沒有客套的寒暄。

  主持會議的,是一位穿著深灰色衣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嚴肅的民部官吏。

  他走到講台前,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濟濟一堂的富商巨賈,聲音透過擴音器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語調平穩,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諸位,今日之會,主旨明確,為應對去歲以來南北洪患、及後續災民安置、疫病防治、家園重建、生產恢復之巨額開支,朝廷決議,特發行『甲子國家復興與長遠建設特別公債』。發行總額,三千萬銀元,公債期限二十年,利息......待定,將根據國家未來歲入及經濟狀況,逐年議定公布。」

  「認購遵循自願原則,然朝廷期望,諸位深明大義,與國同擔,踴躍認購。」

  「自願原則」。

  「利息待定」。

  「二十年期限」。

  幾個關鍵詞,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在每個人心中激起無聲的巨浪。

  自願?

  在座誰不知道,收到這份燙金請柬意味著什麼?

  利息待定?

  也就是說,這錢投出去,二十年內能不能見到回頭錢,能見到多少,全是未知數!

  二十年!

  人生有幾個二十年?

  這筆巨款被占用二十年,期間的機會成本、通貨膨脹風險,誰來承擔?

  會議廳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聲,和偶爾有人不安地挪動身體時,座椅發出的輕微吱呀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講台上那位面無表情的侍郎,又或悄悄瞟向坐在最前排的幾位頂級巨富,尤其是那位上海船王,陸觀濤。

  陸觀濤端坐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慢慢捻著手裡的一串紫檀佛珠。

  他的「觀濤航運」,是此次遷徙回北方的船運巨頭中,實力最強者之一,擁有數十艘遠洋、近海輪船,航線遍布全球。

  但就在三天前,他麾下幾乎所有的船隻,在天津、上海、廣州、淡馬錫等主要港口,同時遭到了紅袍海關緝私、海巡、乃至港務部門的「聯合例行安全檢查」。

  理由是確保航運安全,防範走私及違禁品。

  檢查細緻到令人髮指,從船體結構到輪機日誌,從船員資質到貨艙每一個角落,導致大部分船隻被迫停航待檢,損失難以估量。

  訊息靈通人士隱約聽說,檢查中似乎「發現」了一些「程式上的小問題」。

  此刻,陸觀濤能感受到背後無數道目光的灼燒。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講台上的侍郎,又彷佛越過官吏,看向了更遠處,那西山的方向。

  他知道,這不是巧合。

  這是提醒,是敲打,更是最後通牒。

  沉默持續了大約一分鐘。

  終於,陸觀濤輕輕放下了手中的佛珠,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藏青色西裝,步履沉穩地走向講台側方那張特意設定的簽字桌。

  桌上,鋪著猩紅的絲絨,放著筆墨和厚厚的認購登記簿。

  他沒有看任何人,提起筆,在登記簿第一行的空白處,工工整整地寫下。

  「認購人:陸觀濤。認購額度:銀元五十萬元整。」

  寫罷,放下筆,從懷裡取出私人印章,蘸了印泥,重重蓋下。

  五十萬!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一個公開表態認購的。

  數額雖然對三千萬總額來說不算最多,但其象徵意義,無比重大。

  簽字蓋章的輕微聲響,在寂靜的會議廳里被無限放大。

  所有人的心,都跟著那聲音,猛地一沉。

  有了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便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心理障礙。

  況且,陸觀濤的遭遇,在場或多或少都有所耳聞,或能感同身受。

  檢查船隻、審計帳目、卡住貸款、甚至「關心」一下子女就學就業......朝廷有太多不露聲色、卻足以讓人肉疼乃至傷筋動骨的手段。

  「我認購......二十萬。」

  「敝號認十五萬。」

  「十萬。」

  「八萬......」

  認購的聲音,從遲疑到逐漸流暢,從零星到連成一片。

  簽字桌前排起了隊。

  兩個小時後,當官吏宣布認購登記暫時截止時,那本猩紅的登記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數字。

  初步統計,認購總額已突破三千五百萬銀元,超額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