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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5章 我們

  南京,紫金山麓,廣播大廈。

  這是一棟新建不過數年的、充滿現代感的大樓,灰白色的鋼筋混凝土外牆,巨大的玻璃窗,樓頂豎立著高聳入雲的無線電發射塔,在深秋略顯陰沉的天空下,沉默地指向四方。

  今日,這棟平日裡就戒備森嚴的大樓,氣氛更是凝重到近乎凝固。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全部是最精銳的紅袍新軍士兵和身著便裝但眼神銳利如鷹的老夜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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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中,甚至能看到兩架「隼」式戰鬥機在低空盤旋警戒。

  所有進出通道被嚴格管制,閒雜人等早已被清空。

  大廈頂層,那間全遠東最先進、也最機密的廣播直播室內,此刻卻安靜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

  室內鋪著厚厚的地毯,吸音牆壁上覆蓋著特殊的材料,將外界的一切聲響隔絕。

  正中,只擺放著一張寬大的、光可鑑人的橡木桌子,桌上除了一盞可調節亮度的檯燈,便只有一隻造型古樸、閃爍著金屬冷光的麥克風,以及一個盛著清水的玻璃杯。

  魏昶君就坐在桌子後面。

  他沒有穿任何彰顯身份的服飾,依舊是一身半舊的、洗得發白的靛藍色粗布棉袍,外面罩著一件同樣半舊的黑色薄呢披風。

  他被兩名老夜不收小心翼翼地攙扶進來,安置在特意加厚了軟墊的高背椅上。

  直播室內外,所有工作人員,從工程師到播音員,到值班的護衛都屏住了呼吸,目光不受控制地聚焦在那張蒼老而平靜的臉上,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

  他們知道,接下來將要發生什麼。

  這不僅是紅袍、也是整個世界廣播史上,前所未有的一刻。

  牆上的鐘,數字無聲地跳動,指向了預定的時刻。

  負責直播的工程師,透過厚厚的隔音玻璃,看向室內負責協調的老夜不收統領,得到了一個極其輕微的點頭示意。

  工程師深吸一口氣,用微微顫抖的手,推動了一個巨大的閘刀開關,又按下了幾個按鈕。

  紅燈亮起。

  全球範圍內,所有隸屬於紅袍官方、或與紅袍有合作協議的廣播電台、轉播站,在同一時刻接到了最高優先順序的加密指令。

  分布在各大洲、各大洋島嶼、甚至遠航船舶上的、數以億計的收音機,從城市公寓裡精緻的桌上型電腦,到鄉村合作社簡陋的木殼喇叭,從南洋種植園工棚里的公用廣播,到歐羅巴咖啡館櫥窗內的時尚款式,到羅剎雪原巡邏隊營地的手搖發電機供電裝置。

  只要調到了指定的頻率,內部精密的電子管和線圈便開始同步工作,揚聲器的紙盆微微震動,等待著那個即將響徹全球的聲音。

  直播室內,老夜不收統領對魏昶君點了點頭。

  魏昶君似乎並沒有看任何提示稿。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向前傾了傾身,將乾裂的嘴唇,湊近了那隻冰冷的麥克風。

  然後,他開口了。

  「鄉親們......」

  聲音透過麥克風,被轉化為微弱的電流,瞬間放大,衝出發射塔,化作無形的電波,以光的速度,撕裂空氣,射向無垠的天穹,又被散布在全球的無數接收天線捕捉,重新轉化為聲音,從億萬個揚聲器中傳出。

  那聲音嘶啞,乾澀,帶著老年人特有的痰音和氣短,平淡得就像村頭老槐樹下,一個飽經風霜的老農,在冬日的暖陽里,對著圍坐的鄉鄰,拉家常,話當年。

  「我是魏昶君。」

  簡單的五個字。

  但就是這五個字,讓全球正在收聽廣播的、數以億計的紅袍子民。

  無論是正在黃河堤壩上扛沙袋的民夫,是在恆河洪水中劃著名小船搜救計程車兵,是在北直隸鋼鐵廠高爐前揮汗的工人,是在淡馬錫交易所緊盯股價的經紀,是在美洲平原上放牧的牛仔,還是在歐羅巴學堂里讀書的孩子,所有人,都在這一刻,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屏住了呼吸,豎起了耳朵。

  「我剛剛......從天上,坐著咱們天工院自己造的飛機,下去轉了一圈,看了看黃河,看了看......被水淹了的地方。」

  他的語速很慢,彷佛在一邊說,一邊艱難地回憶、組織著語言。

  「我在鄭州上頭,看見水那麼大,口子撕開那麼寬......心裡頭,也揪著,可看著看著,我瞧見了一樣東西。」

  他頓了頓,似乎在積蓄力氣,也似乎在讓那畫面在腦海中更清晰。

  「我看見,大堤下頭,臨時搭的窩棚邊上,有個娃......看著也就十來歲,瘦得很,臉上都是泥。他手裡拿著半個黑面饅頭,大概是剛發下來的救濟糧。」

  「他自己肯定也餓。可他沒有吃,他蹲下來,把饅頭......小心地掰成了兩半,大的一半,給了旁邊一個看起來更小、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的娃娃,小的那一半,他自己拿在手裡,看了又看,才咬了一小口。」

  魏昶君的聲音,到這裡,更輕,更緩,卻彷佛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透過電波,敲打在每一個聽眾的心上。

  「就這個事,不大,沒人瞧見,也沒人叫他這麼做,可他就這麼做了。」

  「我就在天上想啊......這娃娃,他可能不知道啥叫『紅袍』,不知道啥叫『思想』,不知道朝廷裡頭誰跟誰在吵吵,他就知道,旁邊那個娃娃更小,更餓,更可憐。」

  「可就是這個『知道』,讓我覺得......咱們這些年,沒白忙活。」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

  「天災,水禍,旱災,地震......這些東西,打從有人的那天起,就沒斷過,以前有,現在有,往後,怕也還有,它來了,房子衝垮,地淹了,人沒了,痛不痛?痛,苦不苦?苦。」

  「可為啥,咱們這些人,從山東那塊小地方鬧騰起來,能一路走到今天,能把攤子鋪這麼大?是因為咱們的槍炮比別人利?機器比別人新?錢比別人多?」

  「有,但最要緊的,不是這個。」

  他再次停頓,這一次停頓的時間更長,直播室內只能聽到他粗重艱難的呼吸聲,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全球。

  「最要緊的,是咱們心裡頭,慢慢有了個東西,就是那娃娃掰饅頭時,心裡頭有的那個東西。」

  「它不是『我』,是『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