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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2章 我來了

  許久,魏昶君才重新睜眼,目光中多了些複雜難明的東西。

  「控股的那個……是叫『黑山煤礦』吧?查清的,三年裡,死了多少礦工?撫恤金髮了多少?」

  趙鐵鷹立刻翻動手邊一個厚厚的卷宗,快速找到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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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山煤礦,張鎮岳占股六成。過去三年,有據可查的礦難死亡礦工,四十七人,大部分死於爆炸和塌方,礦方記錄在冊、並實際發放的撫恤金,合計……九百塊,平均每人不到二十塊,而據我們調查,張鎮岳在奉天的府邸,去年中秋一次宴請邊軍將領,單是席面花費,就不下兩千。」

  「九百……四十七條命。」

  魏昶君低聲重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眸,幽深得如同古井。

  「不及一席之費。」

  他沉默片刻,對趙鐵鷹道。

  「給我拿紙筆來,我親自,給這位張公子,寫封信。」

  趙鐵鷹連忙鋪開信紙,磨墨。

  魏昶君提筆,蘸墨。他的手有些顫抖,但落筆極穩,字跡蒼勁,力透紙背,只有短短三行。

  「爾父張獻忠,昔年於羅剎分糧予饑民,曾言『金銀易得,心安難求』,今查爾控股之黑山煤礦,三年致死礦工四十七人,撫恤金合計九百,不及爾府中秋宴一席之費,若願自首,保爾血脈不絕,魏昶君手書。」

  沒有威脅,沒有利誘,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提及其父,然後給出一個選擇。

  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尤其是最後「保爾血脈不絕」六字,在紅袍律法對重大經濟罪犯動輒貶到蠻荒的背景下,這幾乎是一種破例的、也是最後的仁慈,或者說……警告。

  「派最可靠的人,直接送到奉天,交到張鎮岳本人手上。」

  魏昶君放下筆,似乎用盡了力氣,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

  「是!」

  趙鐵鷹小心吹乾墨跡,將信紙摺疊,放入特製信封,用火漆封好,蓋上魏昶君的私印。

  數日後,奉天,張鎮岳氣派恢宏的府邸,書房。

  張鎮岳四十多歲,身材魁梧,面相粗豪,但眼神陰鷙。

  他剛剛接到關內一些生意夥伴傳來的、關於風聲收緊的隱晦警告,正煩躁地在鋪著熊皮的地毯上來回踱步。

  這時,心腹管家捧著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厚信封,小心翼翼走了進來。

  「東家,剛有人送到門房,指名必須您親啟,送信的人丟下就走了,沒留話。」

  張鎮岳皺眉接過,掂了掂,很輕。

  他揮退管家,獨自走到書案後,用裁紙刀挑開火漆。

  抽出信紙,展開。

  只看了第一行,他魁梧的身軀就猛地一震!

  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捏著信紙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

  他死死盯著那三行字,目光如同被烙鐵燙到。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狠狠鑿在他最堅硬也最脆弱的心防上。

  父親……那個他從小就畏懼、疏遠、卻又不得不仰仗其名聲的暴烈梟雄……

  那句「金銀易得,心安難求」……

  黑山煤礦……

  四十七條人命……

  九百兩撫恤金……

  中秋宴……

  魏昶君!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堅硬的紅木書案上。

  震得筆筒、硯台亂跳。

  胸口劇烈起伏,眼中布滿血絲,混合著驚怒、恐懼、被徹底看穿的羞恥,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彷佛來自血脈深處的、對那個署名者無法抗拒的威壓感的戰慄。

  魏昶君,他知道了,他什麼都知道了!

  他提到了父親,他用父親的話,來拷問他的良心?

  不,他張鎮岳早就沒什麼良心了,但他還有家族,有血脈,有偌大的家業,有在關外呼風喚雨的權勢。

  可魏昶君這輕飄飄的一封信,就像一道從九天之上落下的裁決,瞬間將他所有的依仗和僥倖,擊得粉碎!

  「自首……保爾血脈不絕……」

  他喃喃重複著最後一句,聲音嘶啞,如同困獸。

  自首?意味著放棄一切,財富、權勢、自由,甚至可能性命。

  不自首?魏昶君親自寫信來了,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外面那張無形的網,已經收緊了,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反抗?

  對抗那個締造了紅袍、名字能止小兒夜啼的老人?

  他張鎮岳還沒狂妄到那個地步。

  邊軍的舊部在魏昶君和確鑿的罪證面前,那些人會如何選擇?

  巨大的恐懼和前所未有的壓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

  他猛地抓起書案上一個價值不菲的瓷瓶,狠狠摜在地上。

  清脆刺耳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深夜裡傳出老遠。

  門外的安保員嚇得一哆嗦,面面相覷,卻不敢進去。

  只聽見書房內,傳來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和一陣陣瓷器、擺設被接連砸碎的瘋狂聲響,期間,似乎還夾雜著幾聲極力壓抑、卻終究漏出來的、充滿絕望與不甘的嗚咽。

  書房裡的燈,亮了一夜。

  清晨,當第一縷慘白的天光透過窗欞,映出書房內一片狼藉和那個癱坐在碎片中、雙眼通紅、彷佛一夜老了十歲的張鎮岳時,他嘶啞著嗓子,對聞訊趕來、戰戰兢兢守在門外的管家,說出了幾個字。

  「備車……去天津。」

  三日後,天津港,外海。

  一艘沒有任何標識、但船體線條硬朗、透著軍旅氣息的新式炮艇,靜靜地泊在遠離主航道的海面上。

  這是紅袍海關緝私總局的緝私船「鎮海」號。

  甲板上,幾名穿著海關制服、但氣質精悍的船員,正警惕地注視著海面。

  一艘小型的船隻,從天津港方向駛來,靠近「鎮海」號。

  艇上只有三個人。

  兩個是水手打扮的壯漢,中間那個,用厚厚的毛呢大衣和圍巾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看不清面容,但身形魁梧。

  交通艇靠幫,裹著大衣的人,在兩個「水手」的攙扶下,有些踉蹌地登上了「鎮海」號的甲板。

  他站定,緩緩拉下了遮臉的圍巾。

  正是張鎮岳。

  他臉色灰敗,眼窩深陷,但眼神卻是一種奇異的平靜,或者說,死寂。

  船上一位穿著海關官員制服的中年人走上前,對他敬了個禮,沒有說話,只是做了個「請」的手勢。

  張鎮岳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跟著那名官員,一步一步,走向船艙深處。

  腳步有些虛浮,但沒有任何猶豫。

  在他身後,天津港龐大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碼頭傳來隱約的汽笛和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