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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0章 吃飽了,可

  「規矩?」

  方專員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無波。

  「你們看看《紅袍銀錢業管理暫行條例》第六條?」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是毫無轉圜餘地。

  銀號主事和大股東代表交換了一個焦灼的眼神。

  主事咬牙。

  「那......那請各位稍候,我這就讓人去取,去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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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待的時間極其漫長。

  調查員們就坐在大廳里,不喝水,不交談,只是靜靜地看著懷表,或打量著銀號奢華的裝飾。

  銀號的人進進出出,腳步匆忙,神色惶急。

  帳冊搬來一批,又搬走一批,總說還差一些,庫房鑰匙一時找不到,管帳的先生突然腹痛......僵持,從戌時持續到丑時,整整六個時辰。

  銀號方面用盡了各種拖延藉口,帳冊始終無法湊齊。

  大廳里的空氣,彷佛凝固的冰。

  方專員再次抬起手腕,看了看懷表,然後,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薄薄的、用火漆封口的紙袋。

  他當眾撕開火漆,從裡面抽出一張對摺的、質地普通的電報紙,展開,將印有字跡的一面,朝向銀號主事和大股東代表。

  紙上只有一行手寫字跡,墨色很深,力透紙背,是所有人都無比熟悉、卻又從未在這種場合親眼得見的筆跡。

  「遇阻,即行接管,魏。」

  里長魏昶君的親筆手令。

  如山嶽般壓下!

  銀號主事和大股東代表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遵......遵命!」

  銀號主事聲音發顫,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接管帳房,銀庫,所有出入口!控制所有銀號職員,未經允許,不得離開,不得對外聯絡!」方專員收起手令,厲聲下令。

  「立刻,帶我們去總帳房!」

  調查員們如同出鞘的利劍,迅速控制了銀號的各個要害。

  總帳房那扇厚重的鐵門被開啟。

  帳冊被搬到大廳,在明亮的燈光下展開。

  萬元級帳戶往來專項流水總帳,被小心翼翼地平鋪在拼起來的幾張長條桌上。

  終於,在接近凌晨、天色將明未明之時,一名調查員的手指,停在了一處記錄上。

  他眉頭緊鎖,反覆核對了三遍,然後抬頭,看向方專員。

  「方組,找到了......去年魯南大水,朝廷下撥第一批緊急賑災款後的第三天,民會華東賑災會專用帳戶,向七個分散在不同省份、但開戶人資訊均指向某些商業協會或匿名公司的帳戶,分七筆,轉出款項,合計......二百四十萬整,轉帳備註均為賑災物資採購預付款。」

  「甘南地震,朝廷急撥震後重建專款後的第四天,同樣是民會西北賑濟會帳戶,向其中五個帳戶,再次轉出大額款項,合計約一百八十萬,備註是重建工程啟動資金。」

  「而這些收款帳戶,在過去半年內,有大量資金流向與永業、啟新、同豐等實業公司股東、或與某些官員親屬關聯的帳戶,以及海外的幾個秘密戶頭,資金用途......不明。」

  二百四十萬,一百八十萬,加起來四百多萬!

  這幾乎是兩次大災後,朝廷撥給民會用於賑濟災民、救命活人的專款中,相當巨大的一部分。

  竟然在災難發生後短短數日內,就被以「採購「、「工程「為名,轉入了一些背景可疑的私人商業帳戶。

  而在這些驚心動魄的數字和證據,在天津租界的銀號里、在山西荒僻的鐵路旁被一點點挖掘出來時,數百里外的京師,又是另一番光景。

  開春了,儘管早晚還很冷,但城牆根下、前門大街兩側,那些用破席、爛木板、甚至茅草搭起來的低矮窩棚,似乎一夜之間又多了許多。

  這都是去年、前年,從直隸、山東、河南、山西各地,被水災、旱災、或者公司兼併奪去土地的農民,拖家帶口,像潮水一樣湧進京城,在城根下尋一口活路。

  天剛蒙蒙亮,哈氣成霜。

  幾個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的漢子,蹲在宣武門勞務市的路邊,眼巴巴地看著偶爾走過的、穿著體面些的人。

  他們面前的地上,用炭塊或粉筆寫著歪扭的字。

  「有力氣,啥都能幹」、「泥瓦匠,便宜」、「能扛包,一天管兩頓就行」。

  一個穿著半舊綢褂、像是小工頭模樣的人踱過來,目光掃過這群人,用下巴點了點其中幾個看著還算壯實的。

  「你,你,還有那邊那個,跟我走,一天八個大子,管中午一頓稀的,干到天黑,東城福記皮貨作坊,缺幾個刮皮、鞣皮的,干不干?」

  「干,干!」

  被點到的幾個人立刻爬起來,臉上露出討好的、卑微的笑容,忙不迭地跟上。

  他們不知道福記皮貨作坊在哪裡,不知道刮皮鞣皮是多髒多累、氣味多衝的活,更不知道那作坊是不是在某個偏僻胡同深處,低矮、昏暗、不通風,充斥著明礬、硝石等的刺鼻氣味,干久了眼睛流淚、喉嚨發癢、手上起泡潰爛。

  他們只知道,一天八個大子,能買幾個雜合面窩頭,能讓家裡的老人孩子多喝一口粥。管一頓稀的,就能省下一頓口糧。

  不遠處,一個稍微正規些的招工牌子掛在牆上,上面寫著招協成鐵器鋪學徒,管住,有師,學成有工錢。

  牌子下圍了不少半大孩子和年輕人。

  「太小的不要,沒力氣的不要,認字有個屁用,我們要的是能搶大錘、能拉風箱的!你,過來,伸手我看看......嗯,還行,進去吧,最裡面那間屋等著,先試工三天,只管飯,沒工錢。幹得了留下,幹不了滾蛋。」

  城市的肌體在資產的滋養下,似乎一天天膨脹、光鮮。

  新的馬路在拓寬,新的樓房在拔起,新的商鋪掛起耀眼的招牌,新的機器發出轟鳴。

  但在這光鮮的背面,在這些急速擴張的血管末端,無數個福記皮貨坊、協成鐵匠鋪、德昌水泥廠,以及那些沒有名字的黑作坊、地下工場,如同依附在巨獸身上的苔蘚和寄生蟲,也在瘋狂滋生,吞噬著那些被時代浪潮拋上岸的、最無助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