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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6章 晚年的設局和觀察

  傅文遠說得很委婉,很周全,將「種植園」巧妙地納入「資源開發」、「海外拓殖」、「吸引資產」的大框架下,既沒有明確肯定,也絕不否認,留下了足夠的解釋和操作餘地。

  魏昶君聽罷,又沉默了下去。

  他微微佝僂著背,靠在輪椅里,眼睛半開半闔,手指在草案上輕輕敲打著,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嗒嗒聲。

  會場裡靜得可怕,只有他手指敲打紙張的聲音,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裁決。

  民會、啟蒙會的代表們,眼中閃爍著期待與忐忑。

  復社的年輕代表們,則緊張地握緊了拳頭。

  良久,魏昶君似乎終於從某種沉思中回過神來。

  現在各處還有不少地方都在推進集體農莊作業,效率是穩了,可活力……也確實是差了些。

  總想著靠上面撥錢,靠攤派任務,不是長久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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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是該松鬆綁,讓底下有些能人,有些閒錢,動起來試試。

  他頓了頓,手指在那爭議條款的位置點了點,聲音更輕,更飄忽,彷佛只是在自言自語。

  「不過,這口子……不能開大了,開大了,容易亂,就……先照你們這草案里寫的,試試看吧。」

  「『重點扶持產業』,範圍要卡死,『直系親屬』,界定要清,『備案監督』,不能流於形式。」

  他抬起頭,目光似乎恢復了一絲清明。

  「姑且……試行三年。」

  從始至終,魏昶君沒有表現出激烈的反對,沒有敏銳的質疑,只有疲憊、妥協,和一種老年人對「搞活經濟」模糊的認可與對「可能亂套」的習慣性擔憂。

  他批准了,但加上了「試行三年」、「聯合監督」的緊箍咒,看起來,更像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半推半就的讓步。

  但實際上,他正想看看,往資產制度推進的步子,能不能邁出去。

  輪椅消失在門後,會議室里陷入了短暫的、詭異的寂靜。

  隨即,一股幾乎要壓抑不住的如釋重負,在民會、啟蒙會代表之間無聲地流淌、交換。

  雖然加上了限制和監督,但閘門,終究是被撬開了一線。

  而且,是里長親口同意的。

  這意義,非同小可。

  傅文遠緩緩坐回座位,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嘴角那抹儒雅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許,眼底有精光一閃而逝。

  幾位民會代表,也互相微微點頭,臉上是心照不宣的輕鬆。

  復社的年輕官吏們,臉色則有些難看。

  他們想反對,可里長已經拍了板,還定了「試行」、「監督」的調子,他們一時也找不到更充足的理由立刻駁斥。

  只能暗暗記下,準備回去後向趙鐵鷹詳細匯報。

  當夜,天津,一棟不顯眼的小樓內。

  「傅文遠這酸秀才,倒真有兩下子,里長老糊塗了,還真點了頭,雖然加了狗屁監督,可這口子,只要開了,還怕它合上嗎?」

  「老爺,那河間府那邊……」

  心腹低聲詢問。

  「照計劃辦,用『永業墾殖公司』的名義,那片河灘地,勢在必得。」

  「價錢,就按八錢一畝去談,府衙那邊,打點好了,動作要快,趁那勞什子『聯合監督小組』還沒影兒,先把生米煮成熟飯。」

  「契約,按我們擬好的那份簽,關鍵條款,寫清楚。」

  富態男人眼中閃過商人特有的精明與冷酷。

  「記住,現在是『振興實業』,是『開發荒地』,咱們可是響應朝廷號召!」

  「是,老爺!」

  直隸,河間府。

  一個月後,一紙蓋著河間府知府大印、府衙工房、戶房聯署的「荒地承包開發契約」,正式生效。

  而企業之主,赫然是一位昔日啟蒙會核心官吏之侄。

  承包方,永業墾殖股份有限公司。

  承包標的:府城以北、子牙河淤積形成的三千畝「無主河灘荒地」。

  承包價:每畝每年八錢銀,三十年不變。

  承包用途:興建磚瓦窯廠,改良灘涂。

  契約洋洋灑灑數十條,其中一款寫道。

  永業公司僱傭之勞工,其勞作期間之尋常傷病,應由其自負其責,或由甲方酌情予以人道撫慰,若不慎亡故,甲方視情況給予其家屬撫恤銀,以十銀元為上限。

  這份契約,完美地繞過了《均田令》附件中關於「荒地開發需優先安置無地少地農戶、且地租不得超過常年產量二成」的核心規定,也規避了最新的《工坊勞工保護暫行條例》中關於工傷救治與賠償的最低標準。

  它以「開發荒地、振興實業」的合法外衣,以低到令人髮指的價格,將大片土地的實際控制權和近乎無限的用工權,交給了背景深厚的「公司」。

  府衙蓋章迅速,流程「合法合規」。

  訊息在河間府底層悄悄傳開,失地農戶和膽大的閒漢被「每日管兩餐、月結工錢」的條件吸引,開始向那片河灘聚集。

  幾乎與此同時,數千里外的蘇州。

  三家最大的私營絲綢工坊,裕豐祥、永昌源、振泰昌的東家,聯名向蘇州府衙及民會蘇州分會遞交了一份措辭懇切、資料詳實的陳情書。

  書中大談海外機器絲綢的傾銷壓力,陳述工坊成本高昂、利潤微薄、難以為繼的困境,最後提出懇請。

  「為與外貨競爭,保我蘇綢生計,懇請官府體恤商艱,暫准仿效海外通例,於生產旺季,在保證足量飯食、給予適量加餉之前提下,適度延長工徒每日勞作時辰,以增產出,降成本,挽頹勢,此實為不得已之下策,萬望准允!」

  民會蘇州分會接到陳情書,不敢擅專,轉呈民會總部及「實業振興聯席會議」。

  數日後,批覆輾轉下達,在陳情書末尾,用硃筆新增了一行批示,語氣溫和,充滿「理解」與「關懷」。

  「所陳各節,確係實情。」

  「值此實業維艱之際,商會與工友本應同舟共濟。」

  「所請延長工時一事,若確為應急競爭之需,且能切實保證工友飲食休息,無礙健康,各地可酌情試點,加強監督。」

  「總以不激起勞資對立、不影響社會穩定為要。」

  同樣是充滿彈性、留下巨大空間的措辭。

  而且,巧妙地將「延長工時」這個核心訴求,包裝成了「應對競爭」、「同舟共濟」的「應急之舉」。

  閘門,似乎真的被撬開了一線。

  濁流,開始沿著這細微的縫隙,試探著,悄無聲息地,重新滲透、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