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書信,有商討軍情的急報,有爭論策略的私信,也有互相鼓勁、抒發抱負的尋常信件。
他隨意抽出幾封,就著燈光,與書案上剛剛送來的、關於三大派系近日往來的公文抄件並排放在一起。
目光在兩者之間來回移動。
最終目光落在許多年前的信紙。
「......里長,羅剎鬼的騎兵凶,但咱們的土雷和壕溝更狠,又宰了他們一個百人隊,就是棉衣不夠,好多弟兄凍傷了,你答應開春給咱們送來的郎中和大蒜,可別忘了!」
「對了,抓到幾個舌頭,說歐羅巴那邊也不太平,咱們的機會是不是來了?」
這是張獻忠寫的,字跡潦草,文法粗疏。
但字裡行間,撲面而來的是一種粗糙的、滾燙的、混雜著生死憂患、對勝利的渴望、對「人人有飯吃」這個樸素理想的執著,以及戰友之間毫無保留的信任與託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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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切得彷佛能聽到聲音,看到說話人臉上的凍瘡和眼中的光芒。
再看今日的公文。
「為妥善應對當前災害,保障救援與重建有序、高效開展,建議依據《紅袍防汛搶險特別條例》第七條第三款及《賑災協調法》第四章相關規定,......現提請審議......」
這是民會工程委員會呈文,措辭嚴謹,格式規範,引經據典。
同樣的紙張,類似的議題,甚至某些核心詞彙紅袍,百姓等等都高度一致。
可氣息,卻天差地別。
許多年前的信,是「我們」在泥濘、血火、飢餓和寒冷中,背靠著背,面對著共同的敵人和渺茫的未來,用最直白的話,商量著怎麼活下去,怎麼實現那個讓「人人有飯吃」的夢。
那個「我們」,邊界或許模糊,但核心是滾燙的、一體的。
今日的公文,是「我們民會」、「我們啟蒙會」、「我們復社」,在窗明几淨的會議室和書房裡,用精心打磨的詞句和無可挑剔的規則,論證著為何該由「我們」來主導,如何防止「他們」奪權,怎樣在救災中擴大「我們」的份額和影響。
這個「我們」,邊界清晰,壁壘森嚴,核心是精於計算的、排他的。
魏昶君放下手中的新舊文書,久久沉默。
一種深切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悲涼,緩緩漫上心頭。
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種看清了某種巨大而無情的變遷後的的沉重。
理想會褪色,熱血會冷卻,這他懂。
但他沒想到,褪色冷卻之後,沉澱下來的,不一定是堅實的基石,也可能是更加精緻、也更難撼動的......新的壁壘。
而曾經用來凝聚「我們」的口號與理想,如今卻成了分割「我們」與「他們」的最佳工具。
「你說......」
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門邊陰影里的老夜不收統領,無聲地上前一步。
「里長。」
魏昶君沒有回頭,依舊看著桌上並置的新舊文書,問了一個聽起來有些突兀,卻又彷佛在他心中盤桓已久的問題。
「你說,若我今日便死了,咽了這口氣。」
「外面那三方,民會,啟蒙會,復社,他們是會立刻放下成見,團結起來,共度時艱......還是會立刻,分崩離析,甚至大打出手?」
問題很直接,很殘酷,直指這紅袍天下看似穩固的「三足鼎立」之下,那最脆弱、也最真實的聯結紐帶究竟是什麼。
年邁的老夜不收沉默了。
這一次,他沉默的時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長。
良久,顧炎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沒有直接回答魏昶君的問題,而是說起了另一件事,一件或許在他看來,與那個問題答案息息相關的、正在發生的事。
「里長,復社內部......監察處和組織部,近日收到不少來自直隸、魯南甚至京師本部的年輕會員聯署信件或私下反映。」
「內容......多是認為當前對民會、啟蒙會過於溫和,過於講究方法和一致處境。」
「他們認為,舊勢力盤根錯節,腐化已深,非雷霆手段不能滌盪。」
「有人提出,應藉此次救災清查和後續重建之機,對民會、啟蒙會關聯的官吏、商賈、乃至學術團體,進行......『徹底清洗』,劃清界限。」
「甚至......有人私下議論,認為目前的『三方制衡』格局本身,就是妥協的產物,阻礙了紅袍理想的徹底實現。」
「這種聲音......在基層和年輕骨幹中,頗有市場,趙總幹事和方總幹事他們,壓力很大,正在設法疏導,但......效果似乎有限。」
顧炎的話說完了,書房重歸寂靜。
魏昶君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但顧炎能看到,里長那略顯佝僂的肩背,似乎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又緩緩鬆弛下去。
徹底清洗......劃清界限......這些詞彙,多麼熟悉。
幾十年前,他用過類似的詞,來對付前朝的遺老遺少、土豪劣紳。
後來,青石子、洛水他們,也用更酷烈的手段,清理過紅袍內部的蛀蟲。
如今,這些詞,從新一代的、他寄予厚望的復社年輕人口中說出,物件卻變成了曾經的「盟友」,如今的「制衡者」。
歷史,彷佛一個詭異的螺旋。
打破一個舊的「我們」,建立一個新的「我們」,然後這個新的「我們」內部,又開始分化,開始尋找新的「他們」,準備進行下一輪的「清洗」與「純潔」......真正的敵人,究竟在哪裡?
魏昶君緩緩轉過身,走回書案後。
他沒有再看顧炎,也沒有對顧炎帶來的訊息做出任何評論。只是重新鋪開一張稿紙,拿起了筆。
在《覺悟十三問》第七問「理想之旗,何以常淪為派系之幌?」的論述間隙,他提起筆,蘸了蘸墨,以一種極其沉靜、也極其沉重的筆觸,添寫了一段文字。
字跡不如以往遒勁,卻更加內斂,彷佛每個字都經過了千鈞重量的擠壓。
「......故,變革之最大悖論,或許在於當『我們』以最崇高的名義,去消滅一個舊的『他們』時,往往不自覺地,就在鑄造一個新的、更難以被自身察覺的『我們』與『他們』的藩籬......」
「真正的敵人,或許從來不在外,而在我們,如何定義『我們』,如何對待『我們』之外的『他們』,以及,最終,我們是否還有勇氣和能力,去審視、乃至打破那個由我們親手建立、卻可能正在將我們自身也禁錮其中的、名為『我們』的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