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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2章 晚年的最後一戰的開始,你的敵人是誰

  時光飛逝,魏昶君的七十壽辰,沒有慶典,沒有賀表如雪,沒有鐘鼓齊鳴的盛大儀典,甚至連一頓像樣的家宴也無。

  魏昶君自己下的令,一切從簡。

  只說是「年高畏喧,不勞民力」,真正的緣由,或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是不願面對那必然的、充滿官方辭令的虛假熱鬧?

  還是覺得,在這個妹妹新喪、老臣凋零、自己愈發感到力不從心的年頭,實在沒什麼心情,去接受那些或真誠或虛偽的祝願?

  他只吩咐老夜不收,在黃昏時分,帶他去內城東南的角樓看看。

  角樓很高,是前明留下的遺物,後來修繕過,磚石堅固,視野極開闊。

  沿著陡峭狹窄的階梯一級級登上最高處時,魏昶君的呼吸有些急促,腳步也明顯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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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夜不收想扶,被他擺手拒絕。

  他扶著冰涼粗糙的磚牆,一步,一步,自己走了上去。

  終於站定在垛口後。

  寒風立刻從四面八方湧來,穿透他身上那件半舊的墨藍色棉氅,帶來刺骨的涼意。

  他微微佝僂著背,目光投向腳下。

  京師,在他腳下鋪開,沸騰著。

  正對著角樓的巨大廣場上,黑壓壓聚集了不下千人。

  人群中心,臨時搭起了一個木台,台上,一個穿著深藍色青年復社制服的身影正在開口。

  是趙鐵鷹的聲音。

  即便隔得這麼遠,魏昶君也能認出那股熟悉的、如同淬火鋼鐵般的銳氣。

  只是,這銳氣如今包裹在嚴密的邏輯、翔實的資料、和一套全新的話語。

  台下的人群,大多是青年同道、低階官吏、工坊代表,他們仰著頭,認真聽著,眼中閃爍著被這精密藍圖點燃的光芒。

  廣場邊緣,一長列車隊正緩緩駛過,車輪碾過新鋪的柏油路面,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

  車隊由清一色的黑色卡車組成,車廂上漆著醒目的標誌,寫著民會聯合商行。

  車廂里滿載著打成方包的貨物,蒙著防雨布。

  車隊的目的地顯然是火車站,那裡連線著通往天津港、乃至整個世界的鐵路網。

  商行,是經濟命脈的重要觸手,他們在促進貿易、保障供給,編織著龐大而高效的網路。

  更遠處,綠樹掩映中,一片建築群格外醒目,那是紅袍大學,前身是啟蒙會鼎盛時期創辦的學府。

  此刻,學堂正門前聚集著大批身穿學位袍的年輕人,正在拍攝畢業合影。

  陽光下,他們笑容燦爛,充滿對未來的憧憬。

  啟蒙會雖然式微,但其「開啟民智」、「教育興邦」的思想,卻已深深融入這個國家的肌體,培養著一代代新的管理者和技術人才。

  張名苑或許正在那群師生中間,微笑著,將啟蒙會的理想,以一種更溫和、更學術的方式,悄然傳遞。

  腳下,廣場演講的聲浪、車隊引擎的低吼、遠處學堂隱約的歡呼......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混合著城市本身永不停息的喧囂。

  電車的鈴鐺、報童的叫賣、工廠下班的汽笛。

  形成一股龐大、嘈雜、卻充滿勃勃生機的洪流。

  這洪流按照某種日益複雜的、似乎已不再完全依賴某個人意志的規則,奔騰向前。

  魏昶君靜靜地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懷中,取出一個薄薄的、沒有任何標記的牛皮紙卷宗袋。

  袋口是青年復社的徽記。

  他抽出裡面僅有的兩頁紙。

  是趙鐵鷹的密奏。

  語氣依舊恭敬,措辭嚴謹,匯報了復社近期內部整肅的成果,清除了最後一批潛伏的偽裝者和投機分子,組織更加純粹有力。

  也提及了幾個正在推進的、關於技術學堂普及和海外拓民權益保障的具體方案。

  魏昶君的目光,掠過那些熟悉的、務實的內容,落在了附在最後的一頁紙上。

  那是一份復社內部高層研討會的紀要摘要,顯然是作為思想動態一併呈報的。

  紀要用的是速記風格,條理清晰。

  他的目光,在中間某一行,停住了。

  「里長乃紅袍至高象徵,宜供奉而尊崇,吾輩之責,在於維護此象徵之純淨與光輝,並以其精神為指引,踐行於實務。」

  魏昶君在心中默念這幾個詞,每一個字,都像一枚冰冷的針,輕輕刺入。

  他抬起頭,不再看腳下的京師,目光投向更遙遠的地方。

  越過城牆,越過華北平原,彷佛能看到大江南北,萬里河山。

  水在流,海在守,孩童在讀書。

  一切都在運轉。

  甚至,看起來比他事必躬親、殫精竭慮的早年,在某些方面,運轉得更加順暢,更加穩定,更加......不需要「魏昶君」這個裡長時時刻刻去盯著、去推動、去平衡、甚至去威嚇了。

  這一刻,魏昶君看著。

  他所創立、所捍衛、所不斷修正的這個龐大體系,似乎已經長出了自己的骨骼、血肉和神經網路,形成了一套日趨複雜精密的內部邏輯和驅動機制。

  他依舊重要,不可或缺。

  但他的「重要」,越來越多地,是一種象徵意義上的、儀式性的存在。

  具體的、日復一日推動這艘巨輪前行的舵輪、齒輪、蒸汽機,正在被更年輕、更專業、也更習慣這套新規則的手,穩健地接掌。

  沒有背叛,沒有篡逆。

  甚至,這可能是一種必然,是一種他半生奮鬥所部分期望的「結果」。

  建立一個不依賴某個「明君」、「聖主」,而能依靠制度與律法自行運轉的良好政體。

  「如此......」

  他頓了頓,彷佛在品味這兩個字的全部重量,然後,補上最後兩個,輕得如同嘆息。

  「......也好。」

  話音落下,最後一絲天光也終於被地平線吞噬。

  京師華燈初上,萬家燈火如同倒懸的星河,在他腳下鋪展開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海。

  那光海屬於電報、鐵路、學堂、工廠、議會、商行......屬於一個正在加速奔向未知未來的、嶄新而陌生的紅袍天下。

  他不再停留。

  緩緩地,轉過身。動作很慢,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滯重,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他不再看腳下的璀璨,也不再看手中的紙箋。

  只是扶著粗糙的牆壁,沿著來時的陡峭階梯,一步一步,向下走去。

  老夜不收默默跟上,保持著半步的距離,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的背影,緩緩沒入角樓內部深沉的黑暗中,然後,繼續向下,向著角樓下方,那片龐大、輝煌、燈火通明,卻在此刻顯得格外寂靜而深不可測的建築群深處,一步一步,走了進去。

  將沸騰的世間,與無盡的夜色,都留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