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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0章 沒人了

  魏昶君只是平靜的看著。

  三股勢力有爭執,但不出惡言,有算計,但守著底線,有勝負,但不停滯大局。

  於是他自始至終,幾乎沒怎麼開口。

  他就像一尊被歲月和風霜侵蝕得斑駁、卻依舊沉重無比的青銅鎮鼎,沉默地、穩固地,壓在這「三足鼎立」的政治格局之上。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規則,一種界限,一種讓所有野心和算計都不敢輕易逾越的終極威懾。

  他不需要說話,他的目光,他的沉默,他偶爾極輕微的一個點頭或搖頭,就足以讓會議的走向發生微妙而決定性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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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會的鐘聲響起。

  年輕或正當年的官員、代表們紛紛起身,彼此低聲交談著剛才的議題,步履生風地向外走去。

  他們臉上帶著參與國是的興奮,或議案透過的喜悅,或未能如願的思索,朝氣蓬勃,銳意進取,彷佛這個龐大國度的未來,就握在他們手中,而他們也確信自己能把握好。

  沒有人注意到,或者說,沒有人敢去特別注意。

  當年邁的魏昶君,試圖從那張對他而言顯得有些過高的會議桌旁站起身時,他的動作,是那樣緩慢,那樣艱難。

  他的雙手用力撐住光滑的桌面,手背上蒼老的皮膚繃緊,青筋蜿蜒。

  他的腰,彷佛承受著無形的重壓,微微顫抖著,一點點,極其緩慢地,試圖將那個清瘦佝僂的身軀,從深陷的座椅中拔起。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他身後兩步的老夜不收統領,立刻無聲地、迅捷地搶上半步,一隻穩健有力的手,極其自然地、彷佛只是順手一扶般,托住了魏昶君的手肘。

  藉由這一托之力,魏昶君才終於,穩穩地站了起來。

  他站直了,輕輕拂開了老夜不收的手,動作自然,彷佛剛才那瞬間的艱難從未發生。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舊的棉氅,目光平靜地掃過漸漸空寂下來的議事大廳,然後,邁著依舊平穩、卻明顯能看出一絲滯重的步伐,向側門走去。

  陽光從高窗投下,將他孤獨而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射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那背影依舊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卻也清晰地烙印著,歲月與重負留下的,不可逆轉的痕跡。

  星落於滄海,燭盡於遠征。

  而鎮鼎之人,依舊在勉力支撐著這鼎新之局,直到他最後一絲氣力耗盡。

  無聲的交接,已在每一次會議的辯論、每一次議案的透過與擱置中,悄然發生。

  未來屬於那些步履生風的年輕人,而過去,連同那些逝去的星辰與即將燃盡的燭火,終將一同沉入歷史的深海。

  訊息是半夜傳來的,透過那部直通小院的保密電話。

  鈴聲在寂靜里顯得格外刺耳。

  老夜不收統領接起,只聽了兩句,臉色就變了。

  他放下話筒,走到裡間臥室門外,猶豫了片刻,還是輕輕叩響了門板。

  「里長。」

  他聲音壓得極低。

  裡面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疲倦的「嗯」。

  「李府......剛來電話,魏......魏小姐,怕是不好了,大夫說,就這一兩日的光景了。」

  臥室內沉寂下去,久到老夜不收以為里長沒聽清,或者又睡過去了。

  然後,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接著,是極其緩慢、彷佛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抗議的起身動靜。

  「備車。」

  魏昶君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嘶啞,乾澀,聽不出任何情緒。

  「現在就去。不要驚動旁人。」

  「是。」

  一輛沒有任何標記的黑色汽車,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中,悄無聲息地駛出西山,碾過空寂無人的街道,駛向內城李府的方向。

  魏昶君坐在后座,裹著那件半舊的棉氅,臉隱在車窗外的光影流動中,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緊緊交握、指節微微泛白的雙手,泄露著一絲不平靜。

  李府還是那座李府,但早已不是當年李向前在時的氣象。

  門庭冷落,燈籠昏暗,連門口的石獅都似乎蒙上了一層灰敗的氣息。

  自李向前流放極北,魏染瑕與兒女雖未被株連,但「罪臣家屬」的帽子,以及她當年西山雪地三叩首、與兄長決裂的傳言,讓這座府邸在京師的社交圈中,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所在。

  這些年,魏染瑕深居簡出,獨自支撐著門面,撫養一子一女,其中的艱辛與孤寂,外人難以想像。

  汽車在側門停下。

  早已得到訊息、在寒風中瑟瑟等候的老管事,紅著眼眶迎上來,被魏昶君抬手止住。

  「帶路。」

  他只說了兩個字。

  穿過幾進寂靜得可怕的院落,繞過結了一層薄冰的池塘,來到內宅最深處的一間廂房。

  屋內只點著一盞小小的油燈,光線昏黃黯淡,空氣里瀰漫著濃重到令人窒息的藥味,以及一種生命即將燃盡時特有的、陳腐而冰冷的氣息。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垂著素色帳幔的雕花木床上。

  帳幔被輕輕撩開一角。

  魏染瑕躺在那裡。

  魏昶君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下。

  他幾乎認不出榻上那個人了。

  記憶里那個明艷活潑、帶著幾分嬌憨卻從來極懂事的妹妹,那個在西山風雪中對他嘶聲哭喊「你成了神,便沒有家了」的倔強女子,此刻已瘦得脫了形。

  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聳,皮膚是一種不祥的蠟黃色,緊緊包裹著骨骼,彷佛一碰就會碎掉。

  頭髮花白而稀疏,散亂在枕上。

  唯有那雙曾經明亮動人的眼睛,此刻還微微睜著一條縫,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虛無的一點,只有極其微弱的氣息,證明這具軀殼裡,還殘存著最後一絲生命之火。

  她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但露在外面的手,枯瘦如柴,皮膚皺褶,布滿了暗色的斑點,無力地搭在身側。

  魏昶君一步步走到榻前,每一步都彷佛踩在棉花上,又彷佛有千鈞之重。

  他在床邊的圓凳上坐下,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他伸出手,想要去握妹妹的手,指尖在觸到那冰涼皮膚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染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