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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8章 他們走了

  此刻,魏昶君枯瘦的手,先拿起左邊那份。

  目光緩緩掃過。

  「南洋巡察總監行轅急報,十月廿七日夜,總監李自成公,於巡查孟買新設『紅袍漁民互助學堂』後,歸營處理公務,亥時三刻,伏案批閱《南洋新墾區土地清丈章程》細則時,猝然長逝,遺容平靜,手中猶握硃筆,批註至『灘涂鹽鹼地折算』一款未完,享年七十有三,遵總監生前簡葬之囑,已先行火化,骨灰暫奉行轅,南洋軍民悲慟,詳情容後續稟,十月廿八日晨。」

  沒有「遇刺」,沒有「暗害」,沒有「突發惡疾」的詳細描述。

  只有「伏案」、「猝然長逝」、「批註未完」。

  像一個征戰一生的老兵,在最後一次巡營、最後一次校閱陣圖後,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就那樣安靜地,倒在了自己的崗位上。

  那未批完的「灘涂鹽鹼地折算」,是他臨終前,還在為南洋新安置的、最貧苦的漁民,算計著能多分到幾分薄田。

  魏昶君的手指,在「享年七十有三」幾個字上,停留了許久。

  七十有三。

  比他還大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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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一生,大起大落,殺人如麻,也救人無數,毀譽參半,最終,竟是這樣,在一盞南洋孤燈下,為一紙關於鹽鹼地的章程,畫上了句點。

  放下這份,手指有些僵硬地,挪向右邊。

  「兩河巡察總監行轅急報,十月廿八日午,總監張獻忠公,親赴底格里斯河中游新修『紅袍分水閘』工地震察,於閘壩上詢問工匠水泥標號、分水比例甚詳,未時初,忽面色發白,以手扣胸,言語不清,隨行醫官急救不及,倒於未完工之水閘閘墩旁,彌留之際,對近前親衛斷續遺言:『閘......要修牢......分水......要勻......』言罷氣絕,享年七十有一,遺體現停駐巴斯拉,當地新編『紅袍自衛團』及受田農戶聞訊,自發聚集哀悼,堵塞道路,總監遺言已勒石,嵌於水閘基座,十月廿八日夜。」

  「閘要修牢,分水要勻。」

  魏昶君默念著這最後的八個字。

  他一輩子似乎都在破壞,在殺戮,在爭奪。

  可最後留在世上的話,竟是關於一座水閘要修牢,關於河水平均地分給下游的農戶。

  是殺戮了一生,臨了想為這片他最終選擇守護的土地,留下一點實實在在的、能惠及普通人的東西?

  還是那暴烈的生命之火燃盡後,終於沉澱出的、最樸素的、關於「公平」的執念?

  無陰謀,無暗箭。沒有敵人卑鄙的毒手,沒有內部的傾軋背叛。

  就是老了,累了,那副在無數戰火、風雪、瘴癘、憂憤中早已千瘡百孔的軀體,終於走到了油盡燈枯的盡頭。

  像兩盞曾經熊熊燃燒、照亮一方天地的巨燭,在遠征萬里、焚盡所見的污穢後,於異國他鄉的海風與沙漠中,悄無聲息地,熬幹了最後一點燈油,熄滅了。

  書房裡,只剩下炭火偶爾的畢剝聲,和魏昶君自己緩慢而沉重、彷佛每一次呼吸都要用盡全力的吐納聲。

  他枯坐著,背對著門,面對著窗外無邊的黑暗。

  手中的兩份電報,輕飄飄的紙,卻重得讓他幾乎拿不住。

  他放下電報,目光在紙面與虛空之間游離,嘴唇翕動,用極低、極啞、彷佛從肺腑最深處擠壓出來的聲音,一字一句,低吟道。

  「闖旗卷塵六十載。」

  「八大王旗凝血開。」

  「掃盡四海濁浪去。」

  「星落滄海不歸來。」

  四句吟罷,他閉上限。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一滴渾濁的、滾燙的液體,從他緊閉的眼角,緩緩滲出,順著臉上那縱橫交錯、如同乾涸河床般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最終隱沒在花白的鬢角之中,了無痕跡。

  當年和魏昶君並肩帶著紅袍軍定鼎天下的人,都沒了......黃公輔,閻應元,李定國,青石子,洛水,再到如今的李自成,張獻忠......那滴淚,似乎帶走了他最後一絲外露的情緒。

  當他再次睜眼時,眼中已無悲戚,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彷佛能容納一切又看透一切的平靜,以及在那平靜之下,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內斂的疲憊與......堅持。

  七年後,京師,樞密院核心議事廳。

  這裡的氣氛,與徐州小院的孤寂截然不同。

  寬敞明亮的廳堂,高闊的穹頂,巨大的環形會議桌由名貴硬木製成,光可鑑人。

  陽光從高大的玻璃窗斜射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微塵,也照亮了圍坐在桌旁的一張張面孔。

  面孔已然不同了。

  主位空著,但氣場籠罩全場。

  魏昶君坐在主位稍側一些的位置,穿著一身半新不舊、漿洗得筆挺的深灰色便裝,外面罩著那件熟悉的舊棉氅。

  他臉色還有些蒼白,身形似乎比之前更清瘦了些,腰背卻依舊挺得筆直,只是那挺直,隱約帶著一種用盡全力的勉強。

  如今他幾乎不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目光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存在。

  他的左手邊,隔著兩個座位,是民會總代表陳望。

  比起數年前,陳望的頭髮已全白,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多了些老人斑,但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如同鷹隼,在溫和的表象下,時刻閃爍著精明的算計和不甘退場的執著。

  他穿著做工極其考究的藏青色長衫,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一串光滑的檀木念珠,聽著發言,偶爾微微頷首,彷佛一切盡在掌握。

  陳望對面,是啟蒙會如今推在前台的代表,張廷玉的侄孫,張名苑。

  四十許歲,繼承了張氏一族儒雅的外表,戴著眼鏡,嘴角永遠噙著一抹溫和得體的微笑,言辭謙遜,引經據典,但每句話都暗藏機鋒,試圖在新時代的規則下,為啟蒙會殘留的理念和勢力,爭取最大的空間和話語權。

  而立於環形會議桌中心匯報位置的,是一個截然不同的身影。

  趙鐵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