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833章 張獻忠的恍惚

  羅剎,張獻忠總督府。

  窗外是羅剎永無止境的寒冬,大雪紛飛,將哥德式的尖頂和巴洛克的圓穹染成一片單調的蒼白。

  總督府書房內壁爐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張獻忠眉宇間那沉鬱如鐵的寒意。

  他比魏昶君還年長,如今已是鬚髮皆白,臉上深刻的皺紋記錄著從北地偏僻到中原,再到這萬里冰原的無數征伐與滄桑。

  早年的暴烈脾氣被歲月和遼闊的疆域磨去了不少,但眼中偶爾閃過的精光,仍能讓人想起他的赫赫凶名。

  此刻,他手中捏著一封從京師透過最秘密渠道送來的簡報,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簡報內容言簡意賅,卻字字驚心。

  里長「靜養」西山,民會與啟蒙會聯手推動「元老會」,朝局詭譎,三位實權重臣接連橫死......字裡行間透出的,是那個他跟隨、敬畏、也複雜地忌憚了半生的男人,正被自己親手扶持起來的體系逼到角落的窘境。

  「嘿......嘿嘿......」

  張獻忠發出一陣低沉而苦澀的笑聲,將簡報湊近燭火,看著它化作一小團跳躍的火焰,最終成為指間簌簌落下的灰燼。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超實用 】

  「里長啊里長,你怎麼就過成這樣了?」

  他走到酒櫃前,取出一瓶烈性的伏特加,也不用杯子,對著瓶口狠狠灌了一大口。

  火辣的酒液滾過喉頭,卻暖不了那顆驟然冰冷的心。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聽到那個比自己年輕許多、眼神卻亮得嚇人的少年的事。

  對方跟他講紅袍理想,講打破周期......他當時覺得這小子要麼是瘋子,要麼是天才。

  後來事實證明,是後者。

  他跟著這個瘋子加天才,打碎了舊世界,打下了這片古往今來未曾有過的疆土。

  他坐鎮這苦寒的羅剎,經營北歐,固然有權勢和財富,但內心深處,何嘗沒有一份參與開創「前所未有之事業」的豪情與......一絲敬畏?

  他敬畏的不是魏昶君這個人,而是那股子似乎能撕裂一切陳規舊矩、重塑天地的可怕意志和深不可測的手段。

  可現在,這股意志似乎被困住了,那些手段,似乎要被自己人用來對付他自己了。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可這兔子還沒死絕,鳥也沒打完,廚子和弓手倒是先內訌起來了,還想著把主人也燉了?」

  張獻忠喃喃自語,又灌了一口酒,只覺得滿嘴苦澀。

  他不僅是為魏昶君難過,而是為這局面感到一種深深的荒謬和......不安。

  那傢伙要是真倒了,這紅袍天下會變成什麼樣?他張獻忠,又該何去何從?

  「義父!諸位將軍到了!」

  書房外傳來心腹侍衛的通傳,打斷了張獻忠的思緒。

  他皺了皺眉,這麼晚了,孫可望帶著將領們來做什麼?

  今日並無緊急軍情。

  「讓他們進來。」

  張獻忠放下酒瓶,坐回寬大的熊皮椅中,努力挺直了因酒意和心緒而略顯佝僂的腰背。

  書房門被推開,一股室外的寒氣捲入。

  義子孫可望一身筆挺的官服,率先走入,身後跟著七八名羅剎方面軍的核心將領,都是跟隨張獻忠多年的老兄弟或其子侄輩。

  眾人面色肅然,眼神在壁爐火光映照下閃爍不定。

  孫可望上前一步,抱拳行禮。

  「義父!」

  其他將領也紛紛行禮。

  「這麼晚了,什麼事?」

  張獻忠掃視眾人,心中那絲不安隱隱擴大。

  孫可望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回頭看了一眼。

  一名年輕將領捧著一個蒙著紅綢的托盤上前。孫可望伸手,猛地掀開紅綢!

  托盤上,並無金銀珠寶,也無文書印信,只有一件摺疊整齊、明黃色的......袍服!

  看樣式,竟與前明帝王袍服有幾分相似!

  更刺目的是,袍服上還放著一卷厚厚的文書,封面寫著《北境自立疏》。

  張獻忠的瞳孔驟然收縮,血往頭上涌,但他強行壓下,聲音冷硬如鐵。

  「什麼意思?」

  孫可望深吸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決心,朗聲開口。

  「義父,如今天下劇變,中樞昏聵,里長年老昏聵,被奸佞包圍,困居西山,形同軟禁!」

  「民會、啟蒙會那幫小人,只顧爭權奪利,盤剝地方,我北境將士,追隨義父血戰數十載,開拓萬里疆土,鎮守這苦寒之地,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這羅剎、這北歐,是義父帶著我們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是我們兄弟用血汗經營起來的,憑什麼要年年將大半產出送往那烏煙瘴氣的京師,養肥啟蒙會那幫蛀蟲?憑什麼要對我們自己的地盤,聽那萬里之外的亂命?」

  他拿起那捲《自立疏》,雙手奉上。

  「義父,這是孩兒與眾位將軍商議的方略,北境之地,廣袤富饒,民心歸附,軍力強盛,足以自立,請義父順應天命人心,黃袍加身,登基稱制,建國立號,自此北境之事,北境自決,再不仰人鼻息!弟兄們願誓死追隨義父,共創不世基業!」

  「請大帥登基!」

  「羅剎該姓張了!」

  「我等願誓死追隨!」

  身後眾將齊齊單膝跪地,聲音在寬闊的書房內迴蕩,帶著狂熱與野心。

  張獻忠看著那刺眼的黃袍,看著跪了滿地的「心腹」,聽著那些他曾無比熟悉、如今卻覺得無比刺耳的「勸進」之言,腦海中轟的一聲,彷佛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不是喜悅,不是激動,而是無邊的怒火和一種墜入冰窟的寒意!

  他猛地起身,一腳踹翻了面前沉重的橡木書桌!

  桌上的墨水瓶、檔案、酒瓶稀里嘩啦摔了一地。他鬚髮戟張,目眥欲裂,指著孫可望的鼻子,破口大罵,聲音因極度憤怒而顫抖。

  「放你娘的狗臭屁!」

  「黃袍加身?自立稱制?孫可望,老子當年造反,是活不下去了,是被朝廷被貪官逼得沒活路!里長帶著我們,是要打出一個清平世道,不是他娘的換個地方繼續當土皇帝!」

  他胸膛劇烈起伏,目光如刀掃過跪地的將領。

  「還有你們,一個個腦子裡灌了伏特加還是進了波羅的海的水?啊?北境自立?拿什麼立?就靠你們手裡那幾杆燒火棍,靠這冰天雪地?」

  「紅袍的天工院給你們造的槍炮艦船,紅袍的商路給你們運來的糧食布匹,紅袍的律法給你們維持的秩序,離開了紅袍這棵大樹,你們算個屁,歐羅巴那些紅毛鬼是吃素的?南邊的那些汗國是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