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舊號衣、神色緊張的押運隊正閃了進來,壓低聲音。
「陳頭兒,錢掌柜......我得跟你們說個事,這回押運,我們頭兒......就是漕運衙門的吳書辦,還有戶部來的張司計,路上鬼鬼祟祟,半夜還讓人偷偷搬走過十幾袋糧食,說是『處理濕糧』,可我看那袋子幹得很!」
老陳眼睛一亮。
「此話當真?你能作證?」
那隊正一咬牙。
「能!他們剋扣我們弟兄的糧餉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口氣,我憋久了!」
很快,一份由碼頭記錄、倉庫帳目、軍官證言和市場調查組成的厚實報告,被秘密送抵京城,直達魏昶君的案頭。
與此同時,就在京師,天工院的招標議事廳里,氣氛有些微妙。
負責採購鐵礦製作新式步槍的官吏孫主事,正唾沫橫飛地介紹著採購方案。
「......此次步槍製造,工藝極其複雜,需特種精鐵,耗時漫長,故預算需上浮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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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坐著不少有意投標的匠坊代表,也包括民會派駐天工院的聯絡員、本身曾是優秀技術員的趙根生。
趙根生越聽眉頭皺得越緊,他舉手打斷。
「孫主事,您說的這特種精鐵要求和工藝,據我所知,京城民企『百鍊坊』、『精工社』幾家大坊都能達到,往常造價也沒這麼高,您這預算,依據何在?」
孫主事臉色一僵,強自鎮定。
「趙代表,此乃軍工機密,細節不便透露,總之,這是我院技術員評估後的結果。」
散會後,趙根生立刻找到民會負責軍工行業的代表周技正這位昔日天工院的技術骨幹。
「老周,孫主事報的那個價,絕對有問題!高得太離譜了!我懷疑他和他指定的那家『快利匠坊』有貓膩!」
周技正推了推眼鏡,眼神銳利。
「我也覺得蹊蹺。這樣,你立刻以民會名義,秘密邀請劉老爺子、張師傅那幾位已經退休的老技術權威,讓他們匿名稽核這份採購清單的技術要求和成本。」
「我去查查那家『快利匠坊』的底細。」
幾天後,在一間僻靜的書房裡,幾位白髮蒼蒼的老匠人圍著採購清單和技術圖紙,一邊看一邊搖頭。
劉老爺子指著其中一項。
「胡鬧!這淬火工藝要求,明明可以用更成熟的方案,成本能降至少三到四成,他非要用華而不實的老方法!」
張師傅也拍著桌子。
「還有這鐵料!哪需要什麼羅剎礦?運輸成本他是一點不提,再說當地的鐵礦現在建設難道還消耗不掉?咱燕山產的優質礦稍加提煉就能用!他這是故意抬價!」
另一邊,周技正透過工商檔案和業內關係網,很快查明快利匠坊的坊主是孫主事的表親,作坊規模小,裝置陳舊,根本無力承接新型步槍的批次生產。
證據確鑿,民會迅速將兩份報告,技術權威的成本評估報告和快利匠坊的背景調查報告密封,在孫主事即將與天工院副院長敲定合同的前一刻,直接呈送上去。
天工院副院長看著報告,越看臉色越白,手都有些發抖。
他猛地抬頭,盯著冷汗直流的孫主事。
「孫主事!這......這作何解釋?!若非民會明察,我天工院險些成了冤大頭,愧對里長,愧對紅袍軍!」
幾場硬仗接連登上紅袍報刊,民會的威信和實力急劇膨脹。
它不再僅僅是一個反映民意的渠道,而是一個擁有強大調查能力、能夠對各級官吏形成實質性制約的監督機構。
彼時魏昶君眯著眼睛思索,開始順勢而為,開始著手將民會的組織形態制度化、規範化。
首先,是建立嚴格的民會代表篩選與考成制度。
代表不再是簡單的推舉,而是需要經過層層考核。
畢竟有初心,也要有能力。
彼時魏昶君聽著匯報,也看著最新挑選出來的各地民會成員資料。
他隨意反開幾頁,看著其中的選拔。
老匠人張鐵頭。
京城民會需要增補一名精通工坊事務的代表。
候選人是老工匠張鐵頭,技術頂尖,但脾氣火爆。
考核方式是讓他去核查一個被舉報剋扣工人工錢的小工坊。
張鐵頭去了,沒急著找坊主理論,而是先鑽進位坯間、淬火房,和工人們一起幹了三天活。
他不用看帳本,光是掂量了一下邊角料的數量,看了看燃料的消耗,再結合成品率,就心算出了大致成本和平均工價。
然後他拿著自己算出來的資料去找坊主,句句在點,堵得對方啞口無言,乖乖補發了工錢。
第二份文書是農婦李三娘。
汝寧府選拔農會代表,一位名叫李三娘的普通農婦報名。
考核時,主考官故意拿出一份本縣過去三年的糧產和稅賦簡報,資料做得有些模糊甚至矛盾。
其他候選人大多泛泛而談賦稅輕重。
李三娘卻盯著簡報看了半晌,指著其中一處。
「這不對,前年我們那片遭了蝗災,減產三成有餘,這簡報上寫的平均產量卻只比豐年少了一成不到。」
「要麼是資料造假,要麼就是別處虛報產量,把我們的災情給攤薄了。」
她對數字的敏感和對基層情況的透徹了解,讓她脫穎而出。
這一刻,看著民會逐漸步入正軌,看著那些像張鐵頭、李三娘一樣,因秉持公心、能力出眾而脫穎而出的新一代民會骨幹,魏昶君感到一絲欣慰。
這些人,或許沒有很高的文化,或許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他們紮根於泥土,洞察世情,對不公有著本能的厭惡,對事實有著執著的追求。
他們身上,有著這個新生國度最需要也最寶貴的品質,來自底層的、未被權力完全腐蝕的清醒。
傍晚,魏昶君站在京師的高處,眺望著暮色中炊煙裊裊的京城。
他看到的不再僅僅是繁華的街市,而是那一個個已經建立或正在建立的民會組織,它們像網路一樣,深入到這個紅袍天下的肌體深處,時刻感知著最細微的病變。
「也許......希望就在他們身上。」
魏昶君像是鬆了口氣。
現在他的繼承力量開始出現一點光。
一點守護紅袍初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