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魏府書房內,燭火將魏昶君的身影投在青磚牆上。
他獨坐案前,桌案上是羅布泊剛剛送來的文書和材料。
彼時他玄色袍袖下露出一角木匣,匣中靜靜躺著五枚殘破的徽章。
這些徽章是紅袍大學首屆畢業生的信物,青銅鍛造的稻穗環繞書卷。
如今稻穗紋路被鹽鹼蝕得模糊,別針鏽跡斑斑。
最舊的那枚邊緣有磕痕,是農學院王硯之的.徽章背面刻著甲等的字樣仍依稀可辨。
魏昶君的指尖撫過一枚沾著暗褐痕跡的徽章。
這是林秀的,別針處的光亮,彷佛主人昨日剛佩戴過。
旁邊那枚被砂石磨花的屬於一名趙姓學子的,金屬邊緣有道深痕,似是利器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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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翻閱宋應星附上的陣亡名錄,只是輕輕將徽章在案上排開。
五枚徽章在燭光下泛著幽光,如同五雙年輕的眼睛。
窗外更鼓聲傳來,他想起昔日畢業典禮上,這些學子宣誓為紅袍天下而讀書的場景。
匣底還有半截炭筆。
這是勘探隊用來在岩壁上標記的筆,筆桿被摩挲得光滑,末端刻著個李字。
魏昶君想起那個總在課堂角落記筆記的寒門學子,如今連完整的遺物都沒能找回。
這些都是大學裡最優秀的一批學子......他起身從密室取出一隻陶罐,罐里裝著各地送來的泥土,遼東的黑土、江南的紅泥、西域的黃沙。
現在,他輕輕將羅布泊的鹽土撒入罐中,白色鹽晶在燭光下如淚閃爍。
案頭攤著的《紅袍疆域圖》上,新標註的鉀礦點如星散布。
但魏昶君此刻看見的,是鹽殼地上倒下的年輕身軀,是攥著岩芯樣本僵直的手指,是最後一頁日記上未乾的血跡。
五更時分,他最終將徽章收入貼身錦囊。
晨光透窗時,新任勘探隊正在院外整裝待發。
魏昶君走出書房,將錦囊系在新的即將前往的領隊青年腕上。
「帶他們去看他們沒看過的風景。」
風起時,錦囊里的徽章輕輕相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魏昶君將文書材料收入懷中,袖袍拂過案頭鉀礦樣本。
他起身開口。
「傳民部、啟蒙部、紅袍軍,即刻至議事堂。」
夜不收疾步而出,夜色中響起連綿傳令聲。
書房燭火搖曳,映著牆上《紅袍疆域圖》新添的鉀礦標記。
京師議事堂內,燭火將十餘名重臣的身影投在青磚牆上。
魏昶君玄色袍袖拂過巨幅西域地圖,指尖點在羅布泊的位置。
「即日起。」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
「於羅布泊建永久基地,周邊三城設化肥廠。」
民部尚書周愈才花白的眉頭立即鎖緊。
他上前細看地圖上標註的鹽殼地帶。
「里長,此地無水無木,夏季地表灼如烙鐵,冬季寒風裂骨。建城需磚石百萬,但百里內無黏土可燒磚。」
「運糧更難。從肅州運糧至羅布泊,駝隊損耗六成。若建廠,需常年維持三千工匠的口糧。」
「然此舉確能活民。」
周愈才話鋒一轉。
「若成,可安置百姓數萬就業,帶動周邊經濟發展,西域商路亦能振興。」
他指尖划過規劃圖上的工坊區。
「只是......可否先建臨時營地,待道路通暢再擴為永備城?」
堂內陷入沉默,只聞燭火噼啪。
魏昶君目光掃過眾臣,最終落在窗外漸亮的天色上。
晨光中,羅布泊的鹽鹼地彷佛在地圖上泛著冷光。
魏昶君轉身,看著身後的巨幅農耕圖,指尖停在江南水田的方位。
「諸位可知。」
他的聲音平穩如古井。
「如今一台水力紡紗機能抵許多織工,但為何江南布價仍居高不下?」
周愈才沉吟道。
「因紡工需買糧充飢,糧價漲則工錢必漲。」
「正是。」
魏昶君取過算盤。
「一架新式織機日織布十丈,但操縱織機的女工每日需食米二升,若米價翻倍,布價自然水漲船高。」
他轉向牆上的《紅袍疆域圖》。
「我軍能六線作戰而不潰,靠的是蒸汽機船運糧,鐵軌送兵,電報傳令,但這些機械能轉起來,歸根結底要填飽操縱機械的肚子。」
閻應元微微頷首。
他想起去歲草原之戰,正是靠鐵路旬日運糧十萬石,才穩住前線軍心。
魏昶君繼續開口。
「工業的重要,諸位都是清楚的,當年和韃子廝殺,要不是火器先進,我們走不到這一步。」
「但為什麼現在我等遲遲無法邁入工業時代?是我們的技術不夠?不是,是百姓仍吃不飽。」
「誠然,其中有多線作戰的原因,可周邊挑釁,是永無休止的,紅袍天下,也是我們必須完成的布局。」
「化肥廠看似耗資巨萬。」
魏昶君指尖划過羅布泊鉀礦標記。
「但諸位算過沒有?若畝產增三成,中原每年可多收糧食千萬石,這些糧能養多少工匠?能撐多少工廠?」
周愈才點頭,若有所思。
「如畝產真能增三成,江北流民便可安置進工坊,去年保定鐵廠缺工,正因農人捨不得離田。」
「工業文明不是空中樓閣。」
魏昶君取過一本《天工院錄》。
「蒸汽機要鑄鐵,鑄鐵需礦工,礦工要吃飯,這就是為何說糧倉即兵庫,稻田即工廠。」
周愈才摩挲著官袍補子,想起江南織造局的窘境,雖有機杼萬千,遇荒年便停產。
他輕聲開口。
「里長之意,是要先固農本,再圖工興?」
「農工本是一體。」
魏昶君展開新繪的《肥田興工圖》。
「化肥廠出肥,糧田增產,餘糧養工,工造機械,機械再反哺農事,如此迴圈,方為長久之計。」
閻應元也緩緩點頭,里長說的沒錯。
「就如軍中火器,有好槍還需好兵,好兵需飽飯,去年若不是後勤糧足,西域戰事早潰了。」
燭火漸弱時,眾臣相繼起身。
周愈才最後看了眼羅布泊的標記,點頭。
「里長放心,明日民部便調工匠三千,先修通肅州至羅布泊的道路。」
「不過當地修築材料耗費巨大,不是一時片刻能成的,我等會先修築一座小城,以此為基點,逐漸影響周邊發展,做為中轉核心之地。」
晨光透窗時,議事堂只剩魏昶君獨坐。
他輕撫案頭鉀礦樣本,彷佛看見中原麥浪在化肥滋養下翻湧成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