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洪在帶著學子們奔赴農村時,河南府城西大街被圍得水泄不通。
賣麥芽糖的少年踮著腳往前擠,糖葫蘆似的插在人群縫裡。
「咋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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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扯著身旁中年商人的衣角。
「咋這麼多紅袍軍圍著孫大人家?」
商人嘆著氣搖頭。
「青石子總長又來查案了,孫大人......怕是犯了事。」
話音未落,只見監察官大步踏上石階,嘩啦展開卷宗。
「河南府知州孫禮!」
監察官的聲音震得屋簷積雪簌簌落下。
「原崇禎年保定流民,崇禎六年投紅袍軍,任巡山輕騎百人衛!」
人群嗡地議論開。
「孫大人是老兵啊!」
「怪不得常看他腿瘸......」
「三年前升知州!」
監察官繼續念。
「任期內勾結商賈,收收賄銀三千兩!隱匿田產八百畝!偽造漕運政績,賄賂考功司得優評!」
百姓們目瞪口呆。
賣豆腐的老漢喃喃道。
「不能吧......孫大人上月還免了咱街市捐......」
賣菜婆子接話。
「是啊,去年水災,是他帶頭捐的俸祿......」
這時宅門轟然開啟。
孫禮被兩名軍士押出,官袍凌亂卻挺直腰板。
「憑什麼抓我?我孫禮對得起河南百姓!」
青石子玄色道袍在雪地格外醒目。
他緩步上前,展開《紅袍新律》。
「第三十一條,官吏收賄超百兩者,流放,第五十九條,隱匿財產者,革職查辦,第一百零二條,偽造政績者......」
孫禮突然大笑。
「我收的是商賈的錢,又沒盤剝百姓!我藏的是自己的田,又沒占民產,政績......政績哪處不實?河南賦稅哪年少交?漕糧哪次延誤?」
百姓竊竊私語。
「是啊......孫大人確實能幹......」
「但收錢總歸不對......」
青石子漠然開口。
「紅袍律法,不是不害民就行,要清廉,要公正,要......」
「去你的清廉!」
孫禮猛然掙開軍士。
人群寂靜無聲。雪落在傷疤上,很快化成水珠滾落。
「現在跟我講清廉?」
孫禮聲音嘶啞。
「當年裹著破棉襖打仗時,怎麼不說清廉?餓著肚子守城時,怎麼不說清廉?現在天下太平了,倒要清算了?」
青石子握卷宗,眉頭皺起。
「帶走。」
青石子轉身。
「流放烏思藏,永不敘用。」
孫禮被拖行時仍在嘶吼。
「告訴魏昶君!老子對得起紅袍!對得起百姓!就是對不起你們這破律法!」
雪越下越大,漸漸淹沒老兵的怒吼。
青石子獨立雪中,望著百姓複雜的神情,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些從血火中走出的紅袍老兵,只記得不欺民是底線,卻不懂新時代要清廉自守。
賣糖少年悄悄問。
「孫大人......是好人還是壞人啊?」
商人久久不語,最後嘆道。
「是好人......也是罪人。」
青石子攥緊《紅袍新律》,雪水浸透紙頁。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無數個孫禮這樣的功臣,正用舊時代的思維,犯著新時代的罪。
果然,下午便又遇到一起。
河南府城外的水泥廠籠罩在灰濛濛的塵霧中,青石子帶著監察隊踏入廠區時,碾磨機的轟鳴聲震得地面發顫。
谷大有正翹腿坐在藤椅上監工,見到來人,慢悠悠啜了口茶。
「青石子總長大駕光臨。」
他皮笑肉不笑地擺手。
「怎不提前知會一聲?我好備席接風。」
青石子玄色道袍在粉塵中格外醒目。
他展開卷宗。
「谷大有,民部副總長外甥,三年強占民田四百畝,毆傷百姓七人,逃稅銀兩萬。」
谷大有嗤笑一聲。
「青總長,我正經開廠,何來強占?」
他指向窗外。
「那些地,都是農戶自願轉讓的。」
「每畝作價三百文?」
青石子冷聲道。
「市價每畝三百銀,你帶打手逼簽契約,也叫自願?」
突然,廠棚後傳來啜泣聲。
監察官領來個瘸腿老漢。
「總長,這是王老柱,他家五畝水田被占,來理論時被打斷腿。」
谷大有猛地起身。
「胡說!他自己摔的!」
「你放屁!」
老漢突然扯開衣襟,露出青紫傷痕。
「你傢伙計用鐵鍬劈我!還把我兒子綁在磨盤上打!」
青石子目光掃過廠區。
平靜開口。
「搜!」
監察隊立即分散,谷大有臉色驟變。
「青石子!我舅父是民部二品大員!你......」
「報!」
年輕監察官奔來。
「發現地下帳房!藏銀箱十二口!」
「報!西棚扣押打手二十人!」
「報!搜出偽造地契三十七張!」
谷大有突然抄起鐵棍。
「誰敢動!」
他眼珠赤紅。
「這廠子養著三百工人!沒我,他們都得餓死!」
「工人?」
青石子冷笑。
「每日工錢十文,不及紅袍律定三成,童工晝夜輪值,已有三人傷殘。」
他忽然提高聲量。
「帶人證!」
衣衫襤褸的工人們怯生生聚攏,有個少年伸出斷指。
「谷掌柜說......機器絞的賠五文錢......」
女工啜泣道。
「我男人被水泥燙傷,趕出去時......只給包藥渣......」
谷大有暴跳如雷。
「放屁!都是刁民誣告!」
他猛地踹翻漿桶。
「青石子!你不過是個道士出身,敢動我?別以為在里長面前得寵便無法無天,我就不信沒人能摘你烏紗!」
「摘烏紗?」
青石子突然斬斷身旁旗杆。
「紅袍天下,沒有烏紗,只有民心!」
他振袖展開《紅袍新律》。
「谷大有聽判:強占民田,流放,毆傷百姓,苦役,逃稅貪墨......」
谷大有狂笑。
「你敢!我為紅袍流過血!當年守青州,我運糧隊死了一半弟兄!」
他扯開衣領露出刀疤。
「這傷,是為給魏里長送信挨的!」
百姓們突然騷動,有人低語。
「谷掌柜......確實打過韃子......」
「但也不能欺壓百姓啊......」
青石子沉默片刻,突然問。
「既知當年不易,為何今日欺民?」
谷大有怔住,隨即梗著脖子。
「我......我沒欺民!我開廠招工,讓他們有飯吃!」
「用十文工錢買人命?用鐵棍逼簽契約?」
青石子聲音陡然凌厲。
「你當年運糧為救民,今日榨民為自肥!」
監察官突然呈上證據。
「總長!廠後枯井發現屍首!經查是討薪工人家屬!」
谷大有終於癱軟在地,仍嘶吼。
「你們......你們過河拆橋!沒有我們這些老弟兄拼命,哪來你們今日審案的威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