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這些字跡浮現,四百年前的時空,畫面再度出現。
京畿以南三十里,一處不起眼的農家院落。
月光慘白,照在院中一張斑駁的木桌上。
桌旁圍坐著六個人,燭火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猙獰。
楊家族長楊世榮,一個五十餘歲的瘦削男人,手指敲擊著桌面,聲音低沉。
「火車爆炸?太冒險了。」
徐白海的族弟徐三郎,一個面色陰鷙的中年文士,眯著眼睛冷笑起來。
「火車?你以為里長赴邊的專列會沒有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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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尖蘸著茶水,在桌上畫出一條線。
「柳州至南寧段,紅袍軍日夜巡守,沿線農會監事十二時辰輪值,你要怎麼埋炸藥?怎麼引爆?」
楊世榮眉頭緊皺。
「那你的意思是?」
「馬車。」
徐三郎的聲音像毒蛇吐信.「火車還沒完全鋪開,里長不可能全程乘火車,他一定會換乘馬車,走官道視察農會、河工。」
桌邊一個疤臉漢子咧嘴,赫然是南寧衛逃卒王二麻,突然插嘴。
「官道?官道沿途都是農會的人!」
「所以才要讓他們自己人死。」
徐三郎獰笑。
「我們派幾個忠心耿耿的官吏跟著,一起坐車,車炸了,他們死了,誰會懷疑我們?」
楊世榮的手指停住,眼中閃過一絲驚駭。
「你要......連自己人也殺?」
「自己人?」
徐三郎嗤笑。
「楊族長,你不會真以為現在還有自己人吧?」
他環視眾人。
「魏昶君的新政是什麼?農會監政、官吏考成、連坐追責,他要把我們這些世家大族,一個個碾碎在紅袍車輪下!」
他猛地拍桌。
「不殺他,我們全族都得被拖到泥里!」
屋內一片死寂。
良久,一個穿著六品官服的中年人,思恩府同知趙海顫聲開口。
「可......可若被發現是我們做的......」
「發現?」
徐三郎冷笑。
「誰會發現?」
他掰著手指。
「一,炸藥從思恩府官倉偷,用的是偽造的勘礦令,二,引爆的人是你南寧衛的逃卒,和世家無關。三,死的官吏里有我們的人,誰會懷疑苦主?」
王二麻舔了舔嘴唇。
「那......里長要是沒死呢?」
「那就再炸一次。」
徐三郎眼中寒光閃爍。
「直到他死為止。」
楊世榮沉默許久,終於開口。
「魏昶君必須死。」
他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他太年輕了......不到三十歲,就敢把我們這些百年世家踩在腳下!」
「他讓我們和泥腿子一起吃糠咽菜!」
趙海突然激動起來,官帽下的臉漲得通紅。
「我祖上出過三個進士!我爹是萬曆朝的禮部侍郎!如今卻要我和那些佃戶平起平坐!」
「憑什麼!」
王二麻一拳砸在桌上,燭火猛地一跳。
「老子在南寧衛當了十年兵,好不容易熬到百戶,結果紅袍軍一來,全他媽革職查辦!」
徐三郎緩緩起身,燭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隻張牙舞爪的惡鬼。
「所以,他必須死。」
「他不死,我們一輩子都活在他的陰影下。」
楊世榮的聲音像淬了毒。
「我們的子孫後代,永遠要被那些賤民騎在頭上!」
徐三郎從懷中掏出一張地圖,鋪在桌上。
「柳州城南三十里,官道拐彎處。」
他指尖點在一棵老槐樹下。
「這裡,埋藥。」
「藥量多少?」
王二麻也放開了,神色猙獰。
「用最大的,足夠炸死百人的量!」
徐三郎冷笑。
「足夠把馬車炸上天。」
「誰去埋?」
「你。」
徐三郎盯著王二麻,言簡意賅。
「南寧衛出身,熟悉地形,埋完立刻離境,去安南避風頭。」
「引爆呢?」
「香火延時。」
徐三郎從袖中掏出一截線香。
「燃速每刻六寸,足夠你逃到安全距離。」
楊世榮突然問。
「跟車的官吏選誰?」
「趙海。」
徐三郎看向那位同知,眼眸里閃過幾分陰狠毒辣。
「你主動請纓,說要隨行匯報思恩府礦務。」
趙海臉色慘白。
「我......我也要死?」
「你不死,計劃就敗露。」
徐三郎的聲音不容置疑。
「放心,你兒子會繼承你的官位,楊家會保他富貴。」
屋內再次沉默。
良久,趙海顫抖著點頭。
「好......我死。」
徐三郎舉起酒杯。
「五月初三,柳州官道。」
眾人舉杯,燭光映照下,他們的眼中儘是狠毒與決絕。
「魏昶君必須死。」
酒杯碰撞,酒液猩紅如血,還是剛剛順著火車從西域來的。
與此同時,現代,西安歷史研究所,第三會議室。
燈光慘白,照在長桌中央那份被揉皺的《大明事感錄》影印件上。
老教授顧成站在投影儀前,白髮在冷光下顯得刺目,他的手指死死按在桌沿,青筋暴起。
「你們。」
他的聲音嘶啞,像砂紙刮過鐵鏽。
「都瘋了?」
無人應答。
經濟組的劉明遠低頭翻著資料表,軍事組的張振武盯著茶杯,社會組的王莉在平板上划來划去。
只有雷請議抬頭與顧成對視了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
顧成猛地拍桌,茶杯震得跳起來。
「偽造情報!篡改歷史!你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魏昶君在做什麼?」
顧成抓起《農會改革實錄》摔在桌上。
「他在打破士紳壟斷!讓農民有自己的田,工匠有自己的坊,商人不用給官府磕頭!」
他手指戳著投影幕布上的資料。
「大明覆滅三年時間,南方識字率從百分之五暴漲到百分之三十七,北方旱災餓死人數同比下降百分之八十二!這叫暴政?這叫激進?」
他的目光如刀,一個個剮過去。
「劉明遠,你祖父是佃農吧?要是當年有人像魏昶君這樣分田,你爹會餓得啃樹皮?」
「張振武,你論文裡怎麼寫南明滅亡的?兵不識將,將不知兵,現在魏昶君在改軍戶世襲制,你在背後捅刀?」
最後他轉向雷請議,聲音突然輕了。
「至於你......」
顧成從公文包抽出一張發黃的照片,甩在雷請議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