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征的車廂里擠滿了人。
汗味、皮革味、新布味兒、還有淡淡的槍油和硫磺氣息混雜在一起。
「嘿,柱子,瞅瞅這銃,真帶勁!」
靠窗的板鋪上,一個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半大兵丁,愛不釋手地摩挲著懷裡那杆烏黑鋥亮的燧發槍。
他叫李牛,大同礦工的兒子,手指縫裡還嵌著洗不淨的煤灰。
「比俺爹挖煤的鎬頭沉,可這勁兒一槍能轟碎烏思藏廟頂吧?」
旁邊鋪位,一個精瘦黝黑的漢子正用油布仔細擦拭著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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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趙大河,河南黃河灘的縴夫,胳膊上筋肉虬結。
「廟頂算個球!」
他頭也不抬,聲音沙啞。
「老子在黃河灘拉縴,見過崩山的雷管,這銃比那雷管還響,轟他娘的!」
他猛地將刺刀插回刀鞘,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車廂過道里,一個穿著洗得發白長衫的年輕人,正捧著本油印的《紅袍兵識字歌》小冊子,藉著車窗透進的光,磕磕巴巴地念。
「紅袍兵,火銃亮,專打......吃人狼,幫農奴,放牛羊,天下......天下......太平!」
他叫周文彬,蘇州府落第的窮秀才,臉上還帶著書卷氣,眼神卻異常堅定。
「文彬哥,念得好!」
對面鋪上一個圓臉小兵拍手,他懷裡抱著個布包,裡面是娘臨行前塞的烙餅。
「等到了地界,你教俺們認字唄,里長說了,當兵不能當睜眼瞎!」
「教,都教!」
周文彬用力點頭,臉上泛起激動的紅暈。
「里長還說,咱們這趟去,不光要放槍,還要教那些被救出來的農奴兄弟認字,讓他們知道,咱都一樣,生來就該站著活!」
車廂一角,幾個老兵油子圍坐一圈。
一個臉上帶疤的老兵,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面是幾塊黑乎乎的醬肉。
他掰開一塊,遞給旁邊一個沉默的年輕士兵。
「虎子,吃,你爹是條漢子,當年在落石村,替總長擋過三箭,你這次去,別給你爹丟臉!」
叫虎子的年輕士兵接過肉,沒吃,緊緊攥在手心,指節發白。
他抬起頭,眼眶微紅。
「疤叔,俺曉得,俺爹臨走前說,說里長在干一件上下五千年沒人干成的事,讓俺跟著干!死了也值!」
車輪的轟鳴聲中,不知是誰起了個頭,哼起一首不成調的曲子,調子簡單粗獷。
「紅袍兵......」
聲音起初微弱,漸漸匯成一股洪流,在擁擠的車廂里激盪,壓過了車輪的鏗鏘。
士兵們拍打著鋪板,敲擊著槍托,扯著嗓子吼,吼得青筋暴起,吼得熱血沸騰!
吼聲中,是離家的不舍,是前路的未知,更是砸碎舊世界的萬丈豪情!
西寧衛。
火車最終停在這座邊陲小站。
站台簡陋,寒風卷著沙礫抽打在臉上生疼。
士兵們扛著槍,拖著炮,魚貫而下。遠處,莽莽雪山在鉛灰色的天穹下泛著冷硬的白光。
巨大的校場上,黃沙被風捲起,扑打著肅立的軍陣。
近萬破岳軍將士,深藍軍裝,打著綁腿,肩扛燧發槍,背插寒光閃閃的刺刀,在獵獵寒風中站成一片沉默的鋼鐵森林。
佇列前方,幾十門蒙著油布的野戰炮一字排開,炮口森然。
更令人側目的是陣列兩側,數十架形制古怪的五管神機銃被架在特製的鐵架車上,粗大的槍管如同擇人而噬的毒蛇獠牙。
羅延輝一身筆挺的靛藍呢料將官服,臉上那道刀疤在寒風中更顯猙獰。
他大步走上點將台,沒拿喇叭,只憑一副炸雷般的嗓子。
「破岳軍的崽子們,都他娘的給老子站直了!」
吼聲壓過呼嘯的風。
「看看你們身後!是啥?!」
士兵們下意識地微微側頭。
校場邊緣,不知何時已圍滿了人。
穿著破舊藏袍、臉上刻滿風霜的農奴,裹著髒污皮襖、眼神畏縮的牧人,還有更多聞訊趕來的西寧衛本地漢民、回民......他們扶老攜幼,擠在柵欄外,無數雙眼睛,帶著恐懼、好奇、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期盼,死死盯著校場上這片沉默的藍色。
「是眼睛!」
羅延輝的聲音如同重錘。
「是烏思高原百萬農奴的眼睛,是草原上被鞭子抽爛了脊樑的牧奴的眼睛,他們在看著你們,看著你們手裡的火銃,看著你們腰裡的刺刀,看著你們能不能轟碎壓在他們頭頂的雪山,能不能斬斷勒在他們脖子上的鐵鏈!」
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刀,雪亮的刀鋒直指西方雪山。
「老子羅延輝,洛石村一個農戶出身,不懂啥大道理,就認一條!」
他刀疤扭曲,吼聲炸裂。
「誰讓老百姓當牛做馬,老子就剁了誰,管他是佛還是天王老子,今天咱們破岳軍就是去剁人的,剁乾淨那些吃人肉喝人血的豺狼,給後面的兄弟開條活路,給那裡的娃娃掙個將來!聽明白了嗎?」
「明白!殺!殺!殺!」
山呼海嘯般的怒吼沖天而起。
聲浪震得校場邊的枯樹簌簌發抖。
士兵們眼中燃燒著火焰,槍刺如林,直刺蒼穹!
柵欄外,一個裹著破羊皮襖的老藏民,渾濁的眼中滾下大顆的淚珠,他哆嗦著嘴唇,用生硬的漢話喃喃。
「兵......菩薩兵......救娃娃......」
他身邊一個瘦小的牧童,髒兮兮的小手緊緊抓著爺爺的衣角,仰頭看著校場上那片寒光閃閃的刺刀林,眼中第一次沒了恐懼,只剩下一種懵懂的、近乎嚮往的光。
向青山站在另一側的高台上,看著開天軍同樣肅殺如林的軍陣。
他沒有嘶吼,只是緩緩抽出腰間的指揮刀,刀尖沉穩地指向北方遼闊的草原地平線。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士兵耳中。
「開天軍將士,此去漠北,不為攻城掠地,不為金銀財寶。」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如同刻進鋼鐵。
「斬斷那根抽了草原牧奴千百年的,鞭子!」
「轟!」
回應他的是更狂暴的怒吼,士兵們用槍托重重頓地,大地彷佛都在震顫!
風沙更烈,卷過校場,卷過雪山,卷向那未知的征途。
這校場上的鐵流,這震天的怒吼,這無數雙期盼的眼睛,交織成一幅前所未有的畫卷,一支為砸碎鎖鏈而生、為天下窮苦人而戰的鐵軍。
這一刻,一個古老民族在血火淬鍊中,從歷史突兀生出一絲向死而生的朝氣,浩蕩恢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