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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工業區

  正月初六,魏府前廳冰窖似的冷。

  炭盆里的火苗蔫蔫地燒著,偶爾炸起幾點火星。

  空氣里飄著墨臭、汗味,還有一股祛不掉的舊年糕漚久了的酸餿氣,像團沉甸甸的鉛雲壓在所有人頭頂。

  木案上,攤滿了圖冊,都是京師左近的山川輿圖、蒙陰鐵場新繪的石炭坑道穿穴圖、南方水網密布的魚鱗冊......更多是折得邊角起毛、墨漬污損的各地奏報,堆得像小墳包。

  魏昶君套著件舊襖子,前年母親程氏親手做的靛藍棉袍袖口磨出了毛邊,油漬亮汪汪一塊。

  如今他抄著手,目光落在案角一份攤開的登萊鎮新造捕魚大船九丈規製圖紙上,眼皮耷拉著,只露出一線審視的亮光。

  視線在地圖上逡巡,釘子似的,最終死死釘在山東那條彎彎曲曲的山嶺輪廓上。

  外面時不時傳來孩子的笑鬧追逐聲,爆竹聲,年味如今還未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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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魏昶君沒有繼續沉浸在這個頭一次冷清的年中,而是盯著這些密密麻麻的輿圖。

  廳中早候著幾個人,凍得縮手縮腳。

  民部總長黃公輔年歲大了,鬍子枯焦,眼白里纏滿紅絲。

  周愈才腰背僵得像個弓背的蝦,神色平靜。

  夏允彝倒年輕些,但臉上也掛著通宵的菜色,棉靴底凍裂的泥水慢慢洇濕了一塊青磚。

  沒人說話。

  廳里靜得只有炭盆里細微的畢剝聲。

  自從各家的後輩被調往邊陲建設之後,似乎這個冷清的年便是他們和昔日裡長疏遠的證明。

  昔日能跟著魏昶君決然造反,這些人並非是活不下去了,在場的甚至都是從前明時候爬出來的飽學之士。

  他們並非不知道魏昶君想要的是個什麼樣的世道,儘管對後輩被送到苦寒之地不甘,可他們也知道,接下來,各地必須要開始發展了。

  因為大明時期往來的泰西,安南等諸地商戶極多,他們也聽到了西洋各國征戰掠奪的局面。

  直到魏昶君驀然開口。

  「黃公輔。」

  黃公輔起身,對著魏昶君躬身行禮。

  「里長!」

  「蒙陰、莒州那片......上月報上來開石炭的大窯塌了幾個?幾個沒傷命的?」

  魏昶君的聲音像鈍刀刮鍋底。

  黃公輔喉頭滾了滾,翻起眼皮子飛快算了算。

  「稟里長......大窯塌兩處,砸死礦工六十三,重傷七十八,輕傷......二百有餘。工錢撫恤,上月運過去的銀子結了帳,現在小窯照開,新定下的防火防塌規程,正讓當地礦巡推著看。」

  魏昶君臉上沒什麼波瀾,手指頭在攤開的蒙陰詳圖上重重戳了戳,指甲摳進紙面,留下個新月印子。

  「死多少人,燒多少銀子,都得認,蒙陰、莒州,還有旁邊挨著的沂縣諸地,這方圓百十里,五年,至多五年,就一件事,火車!」

  他抬起頭,那線寒颼颼的光掃過三張臉。

  「車頭造得死沉,現在京里跑那倆鐵騾子,一爐煤跑不足百里就吃盡。」

  魏昶君猛地一拍圖紙,那圖簌簌抖了起來。

  「蒙陰,蒙陰這疙瘩底下壓的鐵礦,去年冬測報礦樣三十二斤,煉出的生鐵脆得像陳年灶糖,雜質糊得跟牛屎疙瘩似的,天工院那幫穿長衫的畫圖工,拿著這種鐵做的軸和軲轆,還得保著那幾千斤重的鐵馱馬跑起來,跑幾次就震得牙松骨裂,這能行?」

  說到這,魏昶君眯起眼睛。

  天工院研發的東西很多,但質量必須提上去,而且接下來,這些東西必須分門別類的規劃發展,莒州蒙陰縣是頭一個通火車的,技術成熟。

  接下來,應該定下了。

  夏允彝忍不住開口。

  「里長,天工院上月已差派了六個礦冶數吏研究,據說有種高爐能燒出更韌的精鐵......」

  「遠水解不得近渴!」

  魏昶君一口截斷,手指頭像鐵簽子,點向莒州方向。

  「高爐要修,但這五年裡,莒州所有的鐵坊只准干一樣,燒石頭,燒那石炭燒化了鐵疙瘩。」

  「挖空了山也要搞出足夠煉渣,別管造鐵軌、造輪子還是造車架的料,全要,煉渣摻夠量,鐵再脆,也得釘死在那些軌道上不能動彈。」

  「車頭跑不動就造得大些,添煤工再添一班,拉貨的車廂造一百節,兩千斤貨就能填一節,一千匹馬一次拉不走三十車,我讓這鐵騾子一口氣拉走一百車。」

  「十趟,就頂一千匹馬跑一百回,耗煤不怕,蒙陰旁邊的山窩裡給我挖。」

  「接下來全國各地都要建設鐵路,莒州做為技術最成熟之地,一定要做出帶動行業發展的榜樣。」

  他喘了口氣,拿起桌上烏黑的瓦茶壺,壺嘴對著嘴灌了幾大口涼的苦沫子水。

  喉結劇烈滑動,像是要把那些沉甸甸的鐵塊咽下去。

  「周愈才。」

  他又指名。

  周愈才忙挺直背。

  「里長!」

  「莒州的車輪子定好了樣兒,給我滾起來之後。」

  魏昶君拿指節敲著地圖上的東昌府。

  「順著運河,吃的糧,穿的衣,用的鍋碗瓢盆,五年裡,東昌府方圓三百里,那些小門小戶的打鐵鋪、織布坊、榨油碾......全都規整,集中,讓它們成排成片。」

  「告訴那邊的工業區,鐵鍋給我往厚里打,油給我榨得又稠又香,厚土布,一匹頂江南三匹韌,撕開能當包袱皮兒捆行李。」

  「因地制宜的發展,如今各地剛剛從前明的欺壓中走出來,各地要發展就不能缺物資,所以我的要求是,多,便宜,好用,結實耐造。」

  「明白。」

  周愈才聲音乾澀。

  「東昌工業區三年前就試過新織機三千架,棉布能多出貨倍余,就是厚實粗......」

  「厚實粗就對了,挖礦穿礦的,趕大車扛大包的,要你那綢緞作甚?」

  魏昶君平靜看著輿圖,東昌府做為最初的經濟發展之地,水力紡織機效果極好,這也是它的優勢所在。

  「厚布能裹糧食能當麻繩,運煤運鐵路上給砸碎了還能包骨頭。」

  「江南那些花繡的綾羅,現在在國內賣不出去,知道為什麼值不上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