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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現代目睹

  天下二代三代照舊奔赴邊疆建設的政令沿著驛站,火車輾轉抵達潼關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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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代。

  西安歷史研究所頂層,特殊史料分析室內白得刺眼。

  空氣清淨機發出單調的蜂鳴,中央恆溫玻璃罩內,那疊新出土的、泛著黃褐斑痕的明代軍事塘報正被高倍放大鏡仔細審視。

  紙張邊緣捲起的毛茬,墨字的濃淡變化,都成了冰冷的畫素點在螢幕上游移。

  組長雷請議手指敲著桌沿。

  「徐國武反了,證據確鑿......洛水老道帶著兵馬去平叛了,這個平,塘報邊角的小注寫明瞭『誅首惡徐逆及同黨二十一,餘眾四千餘口,盡流南洋諸島屯墾』。」

  他聲音平靜。

  「另一份同日發往西南的兵部咨文,陳鐵唳,及其麾下將佐並家眷族人,總計兩千四百口,西遷撒馬爾罕,永為戍卒,開拓西疆。」

  室內一片沉寂,只有電腦主機扇葉的微響。

  記錄小組組長陳科倒抽一口涼氣,此刻眉心擰成了疙瘩。

  「又是奔赴建設邊陲,雷組,前次穿越者全國範圍內強令中衛以上軍官、民部三品以上官屬所有年滿十五的子弟赴邊疆海外的訓令,各地驛站塘報顯示基層反彈非常大。」

  「徐國武叛亂這就是個爆點。」

  他語速加快,帶著年輕技術人員特有的急切與篤信。

  「現在平叛剛畢,人心不穩,是不是......至少能按下暫停鍵?或者......換個溫和些的路徑?」

  他點開面前平板,指尖划過螢幕,調出幾張建模圖表投影到牆上。

  「經濟分析組剛出了新模型,您看......」

  圖表線條陡峭上躥。

  「國內,這是主引擎,中原,江南,運河沿線的糧米、織機、鐵坊、炭窯!這些才是眼下最實實在在的生產力增長點!」

  他手指用力點在代表中原腹地的區域。

  「陳科說的在理。」

  雷請議終於開口,目光從泛黃的字紙移向牆上的動態模型圖,那些閃爍的光點彷佛有溫度,「流放陳鐵唳一族去撒馬爾罕,短期內只掏空了他經營多年的根基地,卻填補不了西疆那個巨大的無底洞。

  人去了,吃的糧食,穿的布帛,修城的鐵器,戍守的甲冑火銃,哪一樣不得從國內千百里迢迢運過去?就算有了火車,難道就不算耗費了嗎?」

  他的手指在圖表中那條象徵西域開發消耗曲線的紅色下滑線上重重敲擊。

  這些是大國經濟小組分析,緊急做出來的模型。

  「這還是在徐國武叛亂剛平、各地風聲鶴唳、人心思定的時候。」

  「繼續高壓推動那種子弟流放政策......」

  陳科接上話,手指點在模型另一處介面,代表政策穩定度的綠色橫線陡然下墜,發出警告的紅色閃爍。

  「這就是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陳鐵唳是個前車之鑑,如果處理不當,這根弦隨時可能再崩斷,現在最該做的,是穩住國內,夯實基礎。」

  他眼神發亮,彷佛看到了破解困局的技術鑰匙。

  「我們甚至可以給穿越者一個具體方案,糧,先把永昌、鳳陽幾個試驗點的高產新稻種推廣到黃河兩岸,鐵,山東嶧山鐵礦的改良通風、新式煅燒技術可以立竿見影提產量三成。」

  「布,蘇州、松江那些舊式織機,完全可以用水力驅動的飛梭機替代,這才是根本之道!」

  「基礎夯實了,國力厚了,再圖外擴......」

  他語氣熱切,帶著技術官僚特有的路逕自信.「經濟小組建模了無數推演,資源向內集中傾斜的方案,三年內的國力增益,遠比現在內外兩線硬撐、甚至內線還在失血的狀態要好太多,是十幾倍,幾十倍的差距。」

  雷請議沉默地看著陳科激動地展示投影。

  歷史在冰冷的模型曲線上似乎真的被掰開了脈絡,呈現一條更為穩妥的路徑。

  他揉了揉眉心,終於點了點頭。

  這並非完全認同,只是身為組長的責任。

  「綜合考量,確有道理。」

  他從檔案櫃底層取出那個漆面摩挲得發亮的硬殼資料夾,裡面夾著那本奇特的、僅存半部的古舊線裝書,《大明事感錄》。

  書頁早已翻毛卷邊,散發著陳腐的氣息。

  他思索良久,提筆,動作鄭重。

  「茲呈急議。」

  筆尖懸在泛黃脆弱的紙頁上。

  「登州刺殺,徐逆反叛雖定,然強壓餘波未息,各地訊報,將佐官屬子弟被迫遠行流沙海外者,怨懟之聲鬱結,民謠已現戾詞縱有功高在,子孫埋骨寒......」

  他頓了頓,筆尖點下,墨水在古紙上緩緩暈開。

  「當務之急,應暫緩『拓荒令』,尤禁涉軍、官諸部。緩鋒收刃,厚植根本,此其時也。中原乃根本之地,糧秣、鐵礦、織造諸業,如能收束資源,專力施為,以新技術為翼,三載可期國力倍增之效,其後再圖......」

  筆尖沙沙划過脆弱的紙張。

  雷請議字斟句酌,將現代的分析邏輯與解決建議轉化為四百年前的言語。

  他知曉好友性子倔,之後大機率不會聽他們的,他只是苦笑著寫下,萬一呢?

  牆角的陰影里,一直如同枯樹般沉默的明史老教授顧成,緩緩抬起頭。

  布滿皺紋的臉像一張揉爛又展開的皮紙,雙眼渾濁,卻似乎穿過了光幕和資料,落在那本攤開的半冊古書上。

  看著那新鮮滲入的古紙字跡,他嘴唇微微翕動,最終卻沒有吐出任何阻止的話語。

  他知道雷請議和陳科在做什麼。

  他們拿著現代最精確的尺子,去丈量一個四百年前從血肉堆里爬出來的人。

  資料對。

  邏輯似乎也通。

  只是......那個純粹的理想主義者,一個連自己也要燒了的人,他不會在乎的。

  京師魏府的書房裡,更漏滴答,燭影搖曳。

  半部《大明事感錄》靜靜攤在紫檀案頭,薄薄的紙頁上,墨字緩慢浮現。

  魏昶君剛看完山西來的第一批平叛清剿清單,上面精確羅列著四千多流放人犯的姓名和編組航船序列。

  他的指尖在那些名字上划過,停留在「李狗兒」、「王二丫」等徐國武府邸被抓捕下人等幾個墨字上。

  片刻後,魏昶君端起案頭的粗瓷碗,涼透的濃苦藥汁一飲而盡,喉結滾動了一下,皺緊的眉頭沒有絲毫舒緩。

  就在這時,新的墨痕在古書的上半部悄然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