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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朱由檢的罪己詔

  崇禎九年六月,京師籠於霾。

  皇城之內,燭火徹夜未熄,朱由檢獨自一人站在御案前,剛剛送到的急報就在手中。

  燈火下的手指微微發抖,指節因攥的極緊而泛白。

  急報上寫的清楚。

  巨鹿城破,大名府失守,真定府陷落。

  每一個字都宛若刀鋒,狠狠刺入他的胸腔。

  尤其是跟在後面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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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袍軍已打到保定府高陽縣。

  高陽啊......距京師不過三百里。

  京畿之地,僅剩下安州、容城、新城三縣還在苦苦支撐。

  他忽然覺得可笑,於是便笑出了聲,於空蕩蕩的宮殿之中,迴蕩的冷清。

  「一年.......一年之間,先滅大清,後平流寇,如今就要到京師了......」

  他手邊放著的不僅有剛剛發來的戰報,還有幾乎和這份戰報同時送來的『巨鹿城大捷』戰報!

  朱常庸白紙黑字的告訴他,他們守住了巨鹿城,將整個巨鹿城圍的如同鐵桶一般,沒有任何人能破開他們的防線。

  他說,他們殲滅了數千來犯的紅袍賊!

  但現在,兩份戰報同時抵達。

  一份寫著巨鹿城堅不可摧,一份寫著紅袍軍距離京師已經只有三百里。

  他顫巍巍起身,腳步一個踉蹌,抬頭看著這深深宮牆。

  牆壁上許多地方朱漆已經斑駁,看起來有些刺眼,地面上的青磚破碎成許多塊,裂的不成樣子。

  可他的內帑已經空了,身上的龍袍是皇后一針一線打的補丁。

  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

  哈,朱由檢踉蹌著,跌跌撞撞看著身邊掉漆的案牘,破敗的宮殿。

  他已經把所有能用的錢都劃到軍中。

  但現在呢?

  他只覺得皇帝才是天下間最大的傻子!

  那些文官武將,拿著這些錢,把他糊弄的團團轉,不就是欺他在深宮中,耳目蒙蔽,是個瞎子,是個聾子嗎!

  「皇爺,夜已深了,您該歇息了。」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走近,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他心底難受得厲害。

  無力感和絕望幾乎將他淹沒。

  崇禎猛地抬頭,眼中布滿血絲。

  「歇息?朕如何能歇息!賊寇都快打到京城了!」

  他伸手狠狠指著南面,聲音嘶啞尖銳,像是要撕裂喉嚨,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

  「他們現在就在三百里外,若是再給他們數日,他們就該到朕的皇城,到大明的心臟來。」

  「他們的箭矢能出現在城頭的大明龍旗上,他們的火炮會打的城牆碎渣崩到朕的腦袋!」

  這一刻崇禎近乎癲狂,咬著牙,像極了瘋子。

  王承恩嚇得癱軟在地。

  「老奴該死,老奴......」

  崇禎終於深吸了一口氣,沒有理會他,而是轉身走到窗前,推開已經染上青苔的木窗。

  寒風刺骨,他望著漆黑的夜空,彷佛看到一張巨口,不見邊際,正在狠狠吞噬大明的疆土。

  疲憊憔悴的聲音彼時傳來。

  「傳旨,明日早朝,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員必須到場,缺席者以謀逆論處!」

  崇禎突然轉身,眼眸決絕。

  如今的他腦子裡已沒了什麼權衡之道,他再是不諳民間,也知道,這一次敗了,天下再無大明。

  「是,皇爺。」

  王承恩連滾帶爬地退出大殿,最後停下腳步,猶豫但仍是壯著膽子開口。

  「皇爺,小心身子......」

  清晨,京師太和殿百官齊聚,但似乎與往常不同。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寂靜。

  當崇禎身著補丁龍袍出現時,文武百官破天荒從這個好糊弄的年輕皇帝身上感受到肅殺之氣。

  「諸卿。」

  崇禎的聲音森冷決然。

  「巨鹿破,賊寇距京師三百里。朕欲親征,諸位以為如何?」

  御駕親征!

  自英宗皇帝之後,大明皇帝絕不能提到的詞。

  大明已經被逼迫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朝堂上一片譁然。

  錢謙益第一個出列,慷慨悲哀。

  「萬金之軀,豈可輕動?臣請命率軍出征,必斬賊首獻於闕下!」

  說是這般說,他倒也不信,皇帝能讓他上馬殺敵,因此竟有些肆無忌憚。

  兵部尚書張縉彥聲音肅然。

  「臣請調集京營精銳,效仿于少保,誓死守城!」

  「同時請陛下下令,邊軍關寧諸衛,奔赴京師,與紅袍賊決死!」

  武將之中,數位總兵義憤填膺,相繼請戰。

  如今看來,滿朝文武竟難得一見的同仇敵愾,氣勢恢宏!

  崇禎的目光在群臣臉上掃過,心中說不出的複雜。

  平日裡互相攻訐的朝臣,今日如此團結,讓他忽然愣住。

  直到他目光掃過,看到平日裡許多看不到的細節。

  錢謙益眼神閃爍,張縉彥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那些總兵視死如歸的目光看來竟比戲班子更浮誇。

  「好,好啊!」

  崇禎突兀笑了,笑聲中透著淒涼。

  看透真相的朱由檢今日方才知曉,自己這滿朝文武,所謂的眾正盈朝,是個什麼貨色!

  「諸卿忠心,日月可鑑,朕心甚慰。」

  「傳旨,即日起京師戒嚴,調集所有能戰之兵,死守京師!」

  朝會散去,崇禎一個人孤零零坐在宮闕之上,沉默良久。

  「來人,取紙筆。」

  繼去歲流賊破鳳陽,掘大明祖墳,此次,是第二次了。

  他的手在抖,墨汁滴落在紙張上,暈成一團濃重污漬。

  一邊寫,崇禎一邊顫聲開口。

  「朕以涼德藐躬,干天降咎......」

  罪己詔的第一句,讓這位二十多歲便生出白髮的皇帝眼淚奪眶而出。

  「昔以涼德,承嗣鴻業,夙夜兢惕,期以安宗社、濟蒼生。」

  「然天災迭降,人禍頻仍,逆賊鴟張,生靈塗炭。朕非不勵精圖治,而吏治日隳;非不殫財竭力,而兵餉愈匱。」

  「皆因朕任而不明,察而不斷......」

  眼淚大顆大顆滾落,與墨跡暈染成一團,墨汁浸透的筆,幾次欲停,又被崇禎咬牙攥緊。

  「今赤地千里,白骨如山,寇逼京畿,國勢阽危。此皆朕之過也!」

  「上負祖宗,下愧黎庶。每念及此,痛心疾首。自今痛加省改,減膳撤樂,躬行節儉,以恤民艱。」

  「凡我臣工,亦當洗心滌慮,共扶社稷。若天意未絕朱明,或可挽狂瀾於既倒。若力竭而終,朕唯死社稷!」

  「布告中外,咸使聞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