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20章 真正的王朝末年

  安化縣。

  王老漢跪在田壟上,粗糙手指攥著凍僵的麥穗。

  雹子還在拼命往下砸。

  昨日這些冰疙瘩還只有指甲蓋大,今晨竟大過牛眼。

  【記住本站域名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全 】

  安化縣外的土地廟被冰雹砸出蜂窩似的孔洞,其中土地神像如今早已經面目全非,如同齏粉。

  他想到前日進城賣柴,真龍觀老道指著簷角風鈴告訴自己。

  此乃天鼓將鳴。

  現在想來,那叮噹聲,分明是冰雹提前敲響的喪鐘。

  地頭忽然傳來悶哼聲,原來是鄰居拴在樹下的青驢被冰雹開了顱,畜牲眼珠迸出時,王老漢正看見自家屋頂茅草飛散如柳絮——去年新鋪的麥秸里還藏著沒取完的麻雀窩,此刻連雛鳥帶草莖全釘進了黃土。

  王老漢沒流淚,只失魂落魄走了幾步,跪在地上,六神無主。

  這般絕望,何止今日。

  昔日兩子被徵調,再也不曾回來。

  家中老婆子哭了一場,眼睛瞎了。

  去歲大旱,顆粒無收,家裡僅有的糧食被搜刮一空。

  今日又算什麼?

  活在這世道,就是如此。

  王老漢神情慘烈。

  「嘿,便是神仙,也救不了蒼生水火......」

  官府不曾救,誰會來救?

  唯有自生自滅罷了。

  只是片刻後,十幾名道士奔走,有人抬著門板,有人搭著棚戶,還有人運送糧車,生火做飯。

  王老漢被拉入棚內,看著眼前發放糧食,賑濟百姓的,竟是真龍觀道士,終於壓不住,老淚縱橫。

  「還能活,還能活啊......」

  真龍觀慈善賢師洛水如今親自熬粥,數百名鄉親哽咽,泣不成聲。

  真的還有人在乎他們這些泥腿子。

  能活了!

  彼時。

  濟南府,府城外,這場雹子砸落時,軍堡內幾乎響徹隆隆之聲。

  烽燧台上,總旗張猛用臂盾護住火摺子,鴿卵大的雹子砸在包鐵木盾上,竟迸出藍熒熒的火星。

  他分明看見數里外的商戶在雹幕中栽下馬,那些套馬索上系的銅鈴鐺被冰雹擊碎時,聲響比軍中鳴鏑還要悽厲。

  最駭人的是雹中裹著的物件。

  值夜軍士從冰殼裡剝出半隻錦雞時,百戶突然喝令閉門。

  軍堡箭孔正簌簌掉下裹著蠍子的雹塊,蟄得戍卒滿臉紫脹。

  次日清掃校場,積雪下埋著七具夜不收的屍體,甲冑凹陷如遭狼牙棒擊。

  張猛眼底淒涼,轉頭看向濟南府城。

  一日兩日,無人馳援。

  刺骨寒意讓他昔日血液也逐漸冰冷。

  他們這批為大明世世代代守護江山的軍戶,命便是如此不值錢。

  哪裡值得那些大人高看一眼?

  如今便是死在外面,誰會理會,城外軍戶遍地,不過再拉幾個人。

  也不知道軍戶家小所在村屯又如何?

  數日光景,張猛只覺餓的厲害,站不起來,遠遠聽到馬蹄聲響,他掙扎爬出死人堆,瞧著對方流賊打扮,幾乎瘋癲笑著。

  「流賊來了,流賊來啦,哈哈!」

  流賊來了,可官府馳援還是沒來。

  直到掛著真龍軍旗幟的流賊翻身下馬,張猛閉目待死,只是手裡多了兩個窩頭,一囊清水。

  「喝了。」

  真龍軍轉身上馬,離開。

  張猛咬牙,虛弱喊著。

  「為何?」

  彼時馬上青年神色平靜。

  「真龍軍本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人乞命,現在,爾等也活不下去。」

  「吾等是一類人。」

  登州。

  城外山中,玉皇廟的琉璃瓦噹啷啷往下掉,知客道士抱頭竄進三清殿,卻見雹子追著窗欞往殿裡鑽。

  玄天上帝手中的七星劍被雹子擊斷,劍尖插進香案時,供著的永樂年銅燭台正巧被雹子打穿,露出內里灌鉛的夾層。

  五龍宮後的放生池飄滿死魚,每條魚頭皆嵌著冰珠。

  監院哆嗦著翻開《道藏》,雹子卻把\"雷部欻火律令\"那頁砸出個窟窿。

  直到他在雹塊中發現帶血絲的冰晶,才想起三日前做法事超度的那個凍斃流民。

  那人的破襖里還藏著半塊沒吃完的觀音土。

  監院低頭,手裡顫巍巍,六神無主。

  他在等。

  他也知道,大明官府,不會救災。

  但人總得想點什麼,才能活下去。

  三日過去,他終究沒等到官府衙門,只盯著神像。

  神也救不了他。

  直到彼時,道觀門被推開,數十名身影穿著流賊服飾,手裡刀鋒光芒耀眼。

  給了糧食,還生了一把火。

  監院大口吞咽,絕處逢生,流著眼淚,看到對方臨走時,背後揹負的旗幟,喃喃開口。

  「真龍軍......」

  官府不救,神仙不救,但,還有真龍軍!

  高唐州。

  糧商趙員外盯著窗外笑著,得意的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庫房裡三千石新麥正在霉變,這場雹子倒是替天行了道。

  鴿蛋大的冰雹擊穿\"平準倉\"匾額,他忙令家丁把陳米搬上馬車。

  那些霉米混著冰碴,明日又能充作賑災糧高價糶賣。

  最妙的是雹子砸死了巡街御史的馬。

  趙員外親眼看見冰雹中夾雜著尖銳的碎瓷,那匹青海驄被瓷片割斷喉管,血正正噴在\"均平糴\"的告示上,正好蓋住官府的硃砂大印。

  管家笑著拱手。

  「東家洪福,連老天爺都幫著做帳。」

  趙員外得意撫須點頭,只是片刻後卻變了臉色。

  城外一批商戶馬車牢靠,幾乎源源不斷抵達高唐州。

  車馬上,全都是糧食!

  「哪來的!」

  趙員外暴怒咆哮,管事擦汗,迅速打聽。

  「是......是真龍軍逼迫商戶前來,平價抑糧......」

  大名府與東昌府邊緣。

  村鎮私塾。

  七歲的栓柱捧著《千字文》發呆。

  雹子把泮池裡的烏龜砸得四腳朝天,墨汁般的血正從龜甲裂縫往外滲。

  教書先生昨日剛講過\"天地玄黃\",此刻\"玄\"字卻被雹子擊穿的瓦片削去半邊,成了\"天地黃\"。

  栓柱忽然發現雹子裡裹著東西。

  當他從冰殼中摳出半截蜈蚣時,祠堂方向傳來巨響。

  那尊洪武年間的鐵香爐竟被雹子砸出鐘磬之音,震得樑上\"萬世師表\"匾額轟然墜落,匾角正好插進至聖先師塑像的心口。

  拴柱不知所措,卻被一名流賊模樣身影抱起,沖入簷下。

  拴柱震撼看著,救援百姓之人愈多。

  「謝謝,你們是誰?」

  那人咧嘴。

  「真龍軍。」

  這一刻,崇禎七年初,真龍觀,真龍軍名號正式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