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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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已經軟得幾乎聽不見。
寧默沒有回答。
他的手繞過她的腰,將她從矮凳上輕輕拉了起來。
蘇晚凝轉過身。
四目相對。
那雙桃花眼裡,此刻全是水霧和迷離,她的嘴唇微啟,撥出的氣息帶著一股淡淡的甜香。
寧默再也沒忍住。
他低下頭,印了上去。
蘇晚凝閉上了眼睛,雙手環上了他的脖子。
浴池裡的水,不知什麼時候又開始晃.動了。
起初是輕柔的漣漪。
然後是起伏的波浪。
水花濺在池邊,打濕了青石地面。
玫瑰花瓣在水面上四散漂蕩,隨著水波的節奏,時聚時散。
熱氣蒸騰。
水聲越來越響。
啪。
啪。
啪。
有節律的聲響在澡堂的穹頂之下迴蕩,夾雜著女子的輕言細語。
水面上的玫瑰花瓣,被一陣又一陣的水浪推到池邊,又退回去,再被推回來。
反反覆覆。
不知疲倦。
……
許久。
月亮從雲層後面鑽了出來,清輝灑在尚雅院的青磚地上。
碧桃拎著一瓶醬油,氣喘吁吁地推開院門。
她跑了大半個京西城,這才找到一家還沒打烊的雜貨鋪。
那掌柜的看她的眼神跟看傻子似的……大晚上買醬油,這是要做哪樣?
「小姐!醬油買回來啦!」
碧桃把醬油放進廚房,擦了擦額頭的汗。
沒人答應。
「小姐?」
她穿過中院,到處找蘇晚凝。
書房沒有。
臥房沒有。
這大晚上的,小姐去哪了?
她往後院走去。
然後……她聽到了那種聲音。
若有若無的,夾雜在水聲里,碧桃的腳步頓住了。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
不會吧?
小姐和寧公子……在……
她下意識地往澡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門沒關嚴。
透過那條縫隙。
她看到了一些畫面……
碧桃猛地捂住了嘴,轉身就跑。
可跑到一半,又停住了。
那雙眼珠子轉了轉,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糾結,從糾結變成了害羞,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就看一眼。
就一眼。
她又悄悄地,躡手躡腳地,挪了回去。
透過那條縫隙。
看到了讓她終生難忘的一幕。
碧桃的瞳孔驟然放大。
小嘴張的足夠塞下一顆鴨蛋。
腦子裡只剩下兩個字。
好……好大!
……
與此同時。
京南城,錢府別院。
夜幕籠罩了這座不大不小的宅子。
院裡的燈籠亮著,暖黃色的光灑在前院的石桌上,桌上擺著七八碟菜,有魚有肉,還有一壺剛溫好的酒。
菜是沈月茹親手做的。
沈月茹坐在石桌旁,看著滿桌的酒菜,臉上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今天是大年初一。
也是她和離歸來的第一天。
從今往後,她不再是周家三夫人了。
她是沈月茹。
只是沈月茹。
是錢府別院裡,一個擁有自由身的女人。
「夫人今天心情真好。」
柳兒端著一盤新炒的青菜走過來,笑嘻嘻地放在桌上,「夫人都好多年沒親自下廚了。今天這是怎麼了?一大早就出去了,天黑了才回來……夫人去哪兒了?」
沈月茹抿著嘴,眼中帶著笑意。
「辦了件大事。」
「什麼大事?」柳兒的眼睛亮了。
「等寧默回來,再告訴你!「沈月茹說完這句話,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紅暈。
她要親口告訴寧默……她和離了。
從今天開始,她不再揹負那些不屬於她的枷鎖,她可以跟他堂堂正正地站在一起。
雖然這裡不如周家富庶,沒有成群的奴僕,沒有鑲金嵌玉的擺設。
可她覺得,這是她想要的日子。
有人等。
有人疼。
有人陪著過年。
這就夠了。
「夫人……夫人!」
這時,院門外傳來趙六的聲音。
沈月茹轉過頭,就看到趙六帶著幾個夥計,快步走進院子。
「趙六,你們回來了?」
沈月茹站起身,「回來得正好,今兒是新年第一天,留下來一起吃飯。」
趙六愣了一下,連忙擺手:「這……這怎麼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沈月茹認真地說道:「你們在京城沒有親人,寧默既然認可了你們,那就是自己人,今晚一起吃。」
錢萬三和柳如風也從屋裡走了出來。
錢萬三挺著個大肚子,笑呵呵地說:「就是就是,沈夫人說得對。留下來,一起熱鬧熱鬧。」
趙六的眼眶又紅了。
他身後的幾個夥計,也都低下頭,偷偷抹眼睛。
他們這種酒樓打雜的,在京城幹了一輩子,誰正眼看過他們?
那些老爺太太,拿他們當腳底的泥,可月桂坊的掌柜沈月茹卻把他們當自己人。
就跟鄧掌柜一樣好。
「誒,好……」趙六重重地點了點頭。
沈月茹又看了一眼院門口,眉頭微蹙,疑惑道:「寧默還沒回來?」
「對了夫人,寧公子說他有點事,讓咱們不用等他。」
「大過年的還出去……」
沈月茹嘴上這麼說著,嘴角卻彎了起來。
她知道,寧默做事,從來都有他的道理,只是……多少還是有點擔心他的安危。
「咱們先吃吧,給他留菜。」
「不用不用……」
趙六連忙道,「我們等寧公子回來一起吃。」
「對,等寧公子回來。」
幾個夥計也跟著說。
沈月茹看著他們那一張張真誠的臉,心裡暖了一下,她沒有再勸,只是讓柳兒又去廚房添了幾個菜。
飯菜重新擺好。
一桌人圍坐在前院,誰也沒有動筷子。
燈籠的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酒菜的香氣在夜風裡飄散。
所有人都在等寧默回來。
……
與此同時。
京西縣衙,後院。
一間寬敞的廳堂里,燈火通明,酒香四溢。
今天是個大日子……京西縣新任縣令李文斗,新官上任,在縣衙後院設宴,招待縣衙里的縣丞、主簿、典史官,還有三班六房的頭頭腦腦。
李文斗是從工部調來的,在六部熬了十幾年,總算外放了一任縣令。
雖說京西不是什麼肥缺,可畢竟是天子腳下,也算是個起點了。
此刻,他已喝得有幾分醉意,滿臉紅光,端著酒盞,在席間高談闊論。
「諸位……本官初來乍到,京西雖小,可畢竟是天子腳下。咱們只要同心同德,把這京西治理得井井有條,將來……嘿嘿,本官絕不虧待在座各位!」
「大人說的是!」
「敬大人一杯!」
眾人紛紛舉杯,一片阿諛之聲。
酒過三巡。
李文斗的臉色忽然沉了下來,將酒盞重重地頓在桌上。
「不過……」
他冷哼一聲,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有些人,可真是膽子不小。本官還沒上任,就有人在本官頭上撒尿……辱我兒子!」
這番話一出,整個廳堂頓時安靜了下來。
眾人面面相覷,然後爭先恐後地表起了忠心。
「誰?!」
「竟敢如此大膽!」
「大人請說,下官這就帶人去拿他!」
李文斗還沒開口,坐在他旁邊的李公子……一個油頭粉面的年輕人,搶著說道:「是一個叫寧公子的,似乎是個讀書人,聽說住在京南!」
「京南的?」
「一個窮縣學子,簡直不知死活!」
眾人又是一陣義憤填膺。
三班之中,專門負責緝拿人犯的快班班頭劉大彪,是個虎背熊腰的粗豪漢子。
他喝了半罈子酒,此刻臉紅脖子粗,猛地站起身來。
「大人!公子!」
他拍著胸脯,聲音如雷。
「不就是一個京南的窮酸書生嗎?卑職這便帶人去京南,把那小子綁過來,給大人和公子出氣!」
李文斗心中暗喜,但嘴上卻擺了擺手,做出一副大度的樣子。
「哎呀,不至於,不至於。總有些刁民不懂規矩,犯不著這麼大動干戈。來來來,喝酒喝酒……」
可他越是這樣說,下面的人越是覺得……縣令大人是真的生氣了,只是礙於身份不好明說。
縣令不開心,他們這些做下屬的,以後還有好日子過?
「大人,那人叫什麼來著?」
劉大彪粗聲粗氣地問道。
李公子咬牙切齒道:「具體叫什麼不知道,只知道人稱寧公子。不過本公子已經派人查過了……他就住在京南!住在一個叫錢府別院的地方!」
京南。
這兩個字一出口,廳堂里的氣氛忽然變了。
原本還熱血上頭的幾個官吏,聽到這兩個字,酒意都醒了幾分。
京南……
縣丞王守忠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官吏,在京西當了快十年的縣丞,是個老油條,他皺著眉頭,放下酒盞,咳了一聲。
「大人……這跨縣抓人……下官有一事需要稟報。」
李文斗眉頭微皺:「什麼事?」
「前些日子,咱們京西……不,是前任京西縣令包興龍大人,就是因為跨縣抓人出的問題。他派人去京南抓一個人,結果踢到了鐵板……知府大人宋維之親自過問,包大人都被問責了。」
李文斗是工部出身,對這些地方上的事並不清楚。
他皺了皺眉,隨即擺了擺手。
「包興龍那是倒霉,碰到了硬茬。可這京南……一個破落小縣,能有幾個硬茬?那寧公子要真是個人物,也不至於住在一個別院裡。多半就是個有點銀子的富戶子弟罷了。」
王守忠還想說什麼,但看到李文斗那已經沉下來的臉色,硬是把話咽了回去。
劉大彪更是滿不在乎。
他喝了酒,膽氣正壯,哪裡管什麼包興龍的前車之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