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公子,稀客啊!」
趙館主對寧默的態度跟對旁的讀書人截然不同。
其他讀書人對他來說,那是百無一用是書生。
但寧默就不同,這是真正的讀書人,但又跟讀書人不一樣!
一來上次寧默來武館談事情,說話辦事乾脆利落,該給銀子的時候眼都不眨一下,完全沒有讀書人的酸腐氣和算計。
直爽的像個武夫!
二來寧默那幾首詩如今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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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老趙雖然不怎麼懂詩,但寧默的那一首邊塞詩,寫的他熱淚盈眶,連他都要忍不住豎起大拇指。
這是個懂邊塞的讀書人。
所以,對武館來說,能得這樣的人登門,是武館的體面。
「館主好!」
寧默抱拳行禮。
「客氣客氣~」
趙館主微微抬手,而後看了眼武館外的馬車和眾人……畢竟是刀口上舔過血的老兵,眼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一眼就看出寧默不是順道過來串門的。
於是便開口問道:「寧公子,今日過來,所為何事啊?」
寧默笑了一聲,也沒繞彎子:「還是老樣子,需要一些人手。」
『果然……』趙館主頓時打起精神來,但隨即又露出了為難的神色,壓低聲音道:「寧公子,這逢年過節的,武館的師傅們可不是那麼好請的。今兒個是跨年夜,大伙兒都說好了,晚些時候一塊去逛燈會,好幾位的家眷都在等著呢……」
寧默點了點頭,微微一笑導:「不會錯過燈會的……」
「哦?」
趙館主愣了一下。
「不但不會錯過,還有更精彩的燈會,這種邊看燈會,還有銀子賺的活……想來趙館主不會狠心拒絕吧!」
寧默笑了笑,小聲地說道:「而且是……給陛下送酒。」
嗡……
趙館主只覺得腦子嗡的一下,腳下晃了兩晃,差點沒站穩。
給陛下送酒?
他聲音微微顫抖,有點難以置信:「寧公子……你說什麼?」
「給陛下送酒。」
寧默又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道:「今晚皇家園林的御宴,用的是我們月桂坊的貢酒,車隊要從這裡出發,走北邊的路繞過去,我需要人手護送。」
趙館主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他這輩子,從北境的冰天雪地里一路殺過來,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不下二十處,有一回為了給大軍斷後,被追兵捅穿了肩膀都沒哼一聲。
他給大禹拋過頭顱灑過熱血,從一個小小的步卒做到校尉,退伍的時候渾身上下沒一處好地方。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連見陛下一面都沒有見過。
他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親眼看看大禹新帝長什麼樣,也想看看他們這些將士是為怎樣的一個陛下而戰。
他聽說新帝是位很有想法的陛下,登基以來連推了幾條新政,連北境那些老兄弟寫信來都說,這位新帝跟先帝不一樣,是個肯替百姓想事情的人。
如今居然有機會見到陛下一眼……他怎能不激動?
哪怕遠遠地看上一眼,也心甘情願!
「干!」
趙館主回過神來,一巴掌拍在寧默肩頭,眼眶微微泛紅,「絕對干,不要錢都干!寧公子,你這份差事,趙某接了!」
他轉過頭,對趙小喝喊道:「小禾!趕緊的!去隔壁院子把所有人都叫過來!就說有活兒了,急活兒!」
趙小禾還是頭回見到父親這副模樣,知道是有急事,二話不說就跑出院門搖人。
寧默也沒趙館主的反應嚇了一跳。
陛下就這麼讓你想念?
但趙館主答應下來,那麼此行……他就放心了。
說實話,沒有個貼身保鏢真的讓人很不安。
可惜周彪是男的。
要是有個女保鏢……咳咳,自己想什麼呢?
必然是原主這邪惡的思想在作祟!
……
片刻後。
武館的師傅們陸陸續續地趕了過來,十來個漢子,一個個討論著今晚吃什麼。
逛燈會去哪兒看花燈最好,要不要湊錢買兩壇酒帶著。
可當他們走到武館門口,看見站在門外的寧默時,所有的笑鬧聲一瞬間就收了。
這些武夫們對寧默的印象好得很。
不光是因為他在讀書人心中的影響力。
更是因為上回打交道的時候,寧默辦事爽快,說話做事不拿讀書人的架子,看人的時候眼睛裡沒有其他讀書人那種眼高於頂的蔑視。
可以說,寧默是他們為數不多打心眼裡敬佩的讀書人。
「寧公子!」
「寧公子來了!」
眾人紛紛拱手行禮。
「諸位師父,好幾不見你,吃了沒?」
寧默也一一還禮,沒有絲毫怠慢。
「還沒吃……」
「要一起嗎?」
眾人沒想到寧默這麼親切,居然問吃了沒,一時間內心也是暖洋洋的。
「都站好了!」
趙館主走上前一步,將眾人掃了一眼,沉聲道:「有個活,干不干?」
一個絡腮鬍子的武師撓了撓頭:「館主,不是說好了逛燈會嗎?」
「就是啊,燈會一年就這一回,我媳婦兒都等著呢……」
寧默笑著接過話頭:「不耽誤逛燈會,邊看燈邊把活幹了,還能把銀子賺了,豈不美哉?」
「哈?」
眾人愣了一下,隨即眼睛都亮了起來。
「是什麼?」
眾人好奇這個活是什麼。
而寧默則說了下,就是護送他們月桂坊的酒去皇家園林,路上保障他們的人身安全,包括……這些月桂坊的酒。
任務看起來不難。
那絡腮鬍子的武師,第一個拍著胸脯道:「干!既然是寧公的事,就放心干好了,因為老龐我覺得舒坦……」
「沒錯,干!」
「誰要是敢欺負我寧公子,老子第一個撕了他!」
眾人紛紛響應,血氣上涌。
錢萬三跟柳如風以及沈月茹包括那幾個夥計,也都有些恍惚……
這就是寧默的面子,一件事就可知道一個人的秉性。
寧默微微擺手,示意大家先安靜下來。
然後等大家安靜下來後,這才正色道:「不過我也把醜話說在前頭,這趟活可能有風險……當然也不一定有,但萬一有呢?各位師傅,最好是想好了再接……」
他頓了頓,目光從每一個武師的臉上掃過,一字一句道:「但我寧默把話撂在這兒……若是真有傷亡,所有醫藥撫恤,我全擔。」
他擲地有聲,不甩鍋,肯擔責的行為,讓眾武師更是心頭大熱。
一時間他們有種夢回營地的感覺,那些將軍也有這種魄力。
絡腮鬍子把手一攤:「我們本來就是刀口上舔血的,怕個球!」
另一個瘦高個也接話:「館主說接,那就接!」
「接了!」
「接了!」
趙館主最後拍板,一字落地砸坑:「那就……接!」
周彪站在人群邊上,看著這群粗獷的武夫們一個個拍著胸脯表態,還有趙館主眼中那股子老兵獨有的赤誠。
目光最後落在寧默身上,拳頭也不由地悄然緊握起來。
這就是他周彪人的兄弟!
今兒個,誰要是敢傷害寧默,除非從他的屍體上踏著過去!
他心中暗暗立誓。
「事不宜遲,我們走!」
隨後寧默也不敢耽誤太久時間,大手一揮。
出發!
此刻,錢萬三站在車頭,柳如風騎在馬上壓陣,沈月茹撩起車簾看了一眼這群浩浩蕩蕩的武夫,心中微微咋舌。
但懸著的心也算是放了下來。
其實她一直擔心的就是寧默的安危,還有這幾車酒能否安然送到。
沒想到……寧默早就考慮到了。
人小鬼大……
那裡……也大!
沈月茹俏臉一紅,連忙將車簾放下,卻曾想,詩意讓褲子都變得稠了起來……
而這時候。
趙館主跟著寧默來到了沈月茹的馬車前,抱拳道:「沈夫人,今日這趟護送,交給耀陽武館了。趙某把話撂在這兒……若是護送出了差池,武館全額賠償,分文不少!」
「辛苦諸位師傅了!」
沈月茹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趙館主,落在寧默身上。
寧默感覺到她的目光,回頭沖她笑了笑。
沈月茹垂下眼帘,感覺詩意更濃了幾分……這傢伙,怎麼就那麼惹人醉呀!
……
車隊浩浩蕩蕩地出了京南街區,朝皇家園林而去。
從耀陽武館繞過去的路比直道遠了小半個時辰,但勝在僻靜,且人少,適合車隊行走。
出了京南,兩旁的房屋漸漸稀疏。
錢萬三跟夥計趙六趕著頭車,柳如風騎在馬上壓著隊尾,中間是十幾輛滿載酒罈的馬車。
耀陽武館的十幾個武師分列兩側,個個腰間別著短棍,目光不時掃向路旁的林子。
寧默騎馬走在隊伍前頭,沈月茹和柳兒坐在後頭一輛馬車裡,車簾半掀著,露出兩張被冷風吹得微微泛紅的臉。
這條路安靜得有些過分。
今天是燈火晚宴,按道理來說……哪怕這裡遠一些,但也不至於行人這麼少。
當然也可能……確實就是因為這邊遠,大家都走捷徑了。
……
與此同時。
距離車隊也就數百米的雜樹林子土坡後面,一群蒙面人已經凍成了冰棒。
「還……還不來……」
一個蒙面人蜷在地上,嘴唇烏青,說話時上下牙磕得咯咯響,「這……這他娘的都什麼時辰了?」
旁邊那個瘦高個擤了把鼻涕,順手往旁邊一甩,正好甩在另一個蒙面人的褲腿上,惹來一聲低罵。
「娘的,該不是走別的路了吧?」
「就是!從城南過來攏共就兩條道,走直道早就來了才對……難不成不走直道走遠路?他是腦子被驢踢了?」
趴在最前頭的老大抬手就給了說話的人一巴掌,壓著嗓子罵:「閉嘴!嚷嚷什麼?這條道是通往皇家園林的必經之路,他不走這兒難道飛過去?」
幾個蒙面人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但心裡頭還是犯嘀咕。
冷風一陣陣地往領口裡灌,有個蒙面人實在凍得受不住,悄悄把手伸進褲襠里暖著,惹得旁邊的人一陣低聲嗤笑。
就在這時候,前方林子裡傳來一陣細微響動。
老大眼神一凜,手按上了腰間的短刀。
一個瘦小的蒙面人從林子深處連滾帶爬地躥了出來,跑得太急,被樹根絆了個跟頭,整個人撲倒在土坡上,而後抬起頭,滿臉是泥,激動道:「來了!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