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沒想到寧默會這麼爽快,整個人愣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兩下,卻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本來都做好了被壓價,被挑剔的準備。
甚至已經想好了一套訴苦的說辭。
可寧默問都沒多問一句,開口就是問自己想要多少銀子,這讓她準備好的那些話,一下子就沒得開口的地方。
但她畢竟是婦道人家,拿不定主意……於是便下意識地看向身旁那個叫薛明的年輕人。
薛明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婦人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聲音還有些發顫:\"公子,您看……這鋪子雖好,可畢竟不是小數目。民婦也是急著回老家,才想著把鋪子盤出去。您若是誠心要,二萬兩……您看成嗎?\"寧默眉頭微微一挑。
二萬兩。
這個價格在京城,買下這麼一棟三層臨街、帶後院、還在三岔路口的鋪子,說貴不算貴,說便宜……也不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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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問題在於,他現在身上別說二萬兩,連兩千兩都湊不出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在那婦人和薛明之間轉了一圈,眉頭微微皺起。
薛明見他沉默,以為是自己要價高了,連忙開口:\"寧公子,若是一時拿不出那麼多,我們也可以商量。一萬八千兩……您看呢?\"寧默心頭一跳。
不是。
我都沒還價,你自己就往下砍了兩千兩?
這也太急了吧?
他面上不動聲色,眉頭反而皺得更深了些,目光落在薛明臉上,但很快移開,若有所思。
薛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避開了目光。
婦人察覺到氣氛不對,連忙接話:\"公子,實不相瞞,這鋪子地段確實好,可我家老爺走得突然,我一個婦道人家實在撐不起這麼大的攤子。」
「如今只想把鋪子盤出去,拿了銀子回鄉安頓罷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誠懇,眼眶泛紅,看著確實像是走投無路的模樣。
可寧默心裡那點不對勁的感覺,反而越來越強烈了。
他看了一眼錢萬三和柳如風,兩個人正站在鋪子裡四處打量。
錢萬三嘴裡\"嘖嘖\"個不停,顯然對這鋪子的地段和格局滿意得不行,就差當場掏銀子了。
\"寧兄!這鋪子不錯啊!你看這二樓,推開窗戶就能看見街口,人來人往的,多氣派!後院也寬敞,能放幾十個酒罈!\"錢萬三從樓上探出頭來,滿臉興奮。
柳如風站在後院的門口,摺扇輕搖,目光掃了一圈,微微點頭:\"後院有井,用水方便。前面三間門面,二樓也能待客。格局確實不錯。\"寧默沒有接話。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在那婦人和薛明身上。
薛明的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手指不自覺地攥著袖口,見寧默在猶豫,他索性一咬牙道:「寧公子,你若是真有意,我替夫人做主,一萬七千兩……這是底線了,不能再少了。\"「……」
寧默驚訝。
他沒說話啊!
他只是在思考這銀子要從哪裡湊,順便看看這青年跟夫人辦不般配而已。
怎麼自己在那裡壓價?
最後……
「一萬六千五百兩。\"寧默開口了,再砍一刀!
他報完價,便不再說話,只是看著那婦人,等她的反應。
婦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寧默居然還會往下降。
她扭頭看向薛明。
薛明咬了咬牙,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然後重重點頭:\"成交。\"\"好。那就立契吧。\"寧默點頭,說這話時,語氣平淡,但內心卻是格外激動,賺大發了!
哪怕是這棟酒樓鬧鬼,那也值了!
這鋪子地段這麼好,三層臨街帶後院,放在京城少說也值二萬五千兩往上。
只是……寧默卻有些疑惑。
薛明一個帳房先生,居然比掌柜夫人還急著出手。
而且從頭到尾,這鋪子的價格似乎都是薛明在定,婦人只是點頭附和。
一個帳房先生,什麼時候能替主家做主了?
他壓下心裡的疑問,喊來錢萬三,隨後柳如風不知從哪翻出來的紙筆上,當即雙方立了契書,雙方畫押簽字。
一式兩份,各執一份。
\"三天之內,銀子到位,咱們錢契兩清。\"寧默將契書折好收入袖中,看著那婦人,\"夫人放心,我一向說話算話。\"婦人連連點頭,眼眶微微泛紅:\"多謝公子,多謝公子……\"寧默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帶著錢萬三和柳如風走出鋪子。
身後,薛明站在門口,目光追隨著那道青衫身影,直到三人拐過街角消失不見,他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轉身關上了鋪門。
\"吱呀\"一聲,門板合攏,光線暗了幾分。
婦人還站在櫃檯後面,低頭看著手裡那份契書,指尖微微發顫。
薛明快步走到她面前,壓低聲音問:\"契書呢?\"婦人將契書交給了薛明薛明一把拿過契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嘴角這才露出一絲笑意:\"成了。\"婦人抬起頭,看著他臉上那抹笑意,心裡卻沒什麼歡喜,反而湧起一陣說不出的酸楚。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那張空蕩蕩的櫃檯後面……那裡原本掛著一幅字,是她家老爺生前最愛的名家手筆,為了出手方便,她已經摘下來收好了。
可那面牆上的印記還在,方方正正的一片,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一塊。
\"薛明……\"她的聲音有些發澀,\"這鋪子,老爺當年花了三萬兩買的,這才幾年,就折了一半……\"薛明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他走上前,伸手握住婦人的手,聲音壓低了幾分:\"玉娘,我知道你捨不得。可咱們不能再等了。鋪子留著,人留不住,又有什麼用?\"婦人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
她看著他,眼眶漸漸泛紅:\"你說得輕巧。他……他待我不薄,平日裡也沒少我吃穿……\"\"是他先對不住你的。\"薛明打斷她,聲音冷了幾分,眼神也變得陰鷙,\"他若是真對你好,就不會讓你守活寡,就不會明知道你我青梅竹馬,還非要納你當妾室。他把你留在京城,嘴上說是疼愛,實際上不過是把你當個好看的花瓶擺在店裡。你心裡都清楚。那天要不是他撞見你我……\"他的話沒有說完。
婦人猛地攥緊了他的手,聲音發顫:\"別說了。\"她低下頭,再抬起頭時,眼淚已經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她沒去擦,就那麼看著他,聲音輕澀:\"薛明,你跟我說實話……那天的事,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薛明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聲音溫柔了幾分:\"玉娘,都過去了。那天的雨那麼大,路那麼滑,他喝多了酒,自己沒站穩……跟咱們有什麼關係?\"婦人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沒有再追問。
有些事,問得太多,反而連自己都騙不過去了。
\"你……咱們……\"她咬了咬唇,像是下了什麼決心,\"等銀子到了,咱們就動身。去南邊,找個沒人認識咱們的地方,好好過日子。\"薛明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溫柔的模樣:\"嗯,都聽你的。到時候咱們找個山清水秀的小鎮,買幾畝地,安安靜靜地過日子。你肚子裡的孩子,也該有個安穩的家。\"婦人的手輕輕覆上自己的小腹,那裡面,有一個未滿三個月的小生命。
她閉上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把所有的猶豫和愧疚都吐了出去。
\"好。\"她輕聲應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釋然,也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決絕。
薛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他轉身,目光落在那份契書上,手指輕輕摩挲著紙頁的邊緣。
一萬六千五百兩。
足夠他遠走高飛了。
至於這個蠢女人……到時候出了城,自有辦法讓她閉嘴。
他收回目光,臉上的笑意不減。
……
與此同時,街角。
寧默三人走出那條街後,錢萬三已經迫不及待地拉著柳如風的袖子,滿臉興奮:\"柳兄!你方才聽到了嗎?一萬六千五百兩!那可是京城三岔路口的鋪子!就算死了個掌柜的,今後鬧鬼,那價格也划算得不得了!\"柳如風挑了挑眉,摺扇在指間轉了一圈:\"確實便宜得有些過分了。\"錢萬三沒聽出他話里的深意,還在自顧自地盤算:\"我爹去年在城東買了個二進的院子,花了整整兩萬八千兩。那院子才多大?後院還沒這個鋪子的後院大呢!寧兄,你這簡直是撿了大便宜!\"寧默腳步不停,目光望著前方,隨口道:\"錢兄,你覺得,那鋪子為什麼這麼便宜?\"錢萬三愣了一下:\"不是說了嗎?掌柜的死了,那婦人急著回老家。再說了,那鋪子死過人,有些人忌諱這個,價格自然就壓下來了。\"寧默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的東西讓錢萬三心裡莫名一跳。
\"死過人,忌諱,所以價格低。這說得通。\"寧默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可你有沒有注意到,從頭到尾,那掌柜夫人都沒怎麼開口,決定價格的,是她身後那個帳房先生。\"錢萬三愣了一下:\"這……可能是那婦人不懂行情吧?\"\"一個在京城開了好幾年酒樓的掌柜夫人,再不懂行情,也該知道自家鋪子值多少錢。更何況,那鋪子的地段、格局、大小,她都一清二楚。她怎麼就會讓一個帳房先生替她做主?\"錢萬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了。
柳如風的摺扇停了下來,若有所思。
寧默繼續道:\"還有,那帳房先生降價的時候太急了。我還沒還價,他自己就往下砍了兩千兩。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不是怕我不買,而是怕我不買,他在急著脫手,急著拿錢。急著拿錢的人,要麼是欠了債,要麼……是要跑。\"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錢萬三和柳如風,一字一句道:\"你們想想,一個帳房先生,有什麼債需要賣老闆娘的酒樓來還……\"錢萬三愣住了,柳如風也愣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你是說……\"錢萬三瞪大著眼珠子,滿是八卦心態:\"那婦人和那個帳房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