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兄……」
這時，錢萬三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寧默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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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知道為什麼只比唐淵高一分。
修道堂的夫子們跟他沒什麼香火情，甚至可能被某些人打過招呼。
給他九十四分，已經是看在詩聖柳明遠和國子監祭酒周正清的面子上了。
否則，怕是要比唐淵還低。
「下面……」
主持詩會的官員將這些聲音視若無睹，聲音抬高了幾分，道：「進入第二環節……命題作詩！」
廣場上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
「方才第一環節，比的是各展所長。可有人說了，提前準備的詩，代表不了真正的水平。這第二環節，考驗的是臨場發揮。」
「為保證公平，接下來的題目由修道堂的夫子共同探討出題……」
話音落下，廣場上一陣騷動。
不少天驕眼睛一亮，一個個都成竹在胸，似乎對題目已經了解了一般。
然而……
有讀書人卻疑惑道：「既然是保證公平，為什麼是夫子們出題目？萬一……夫子們提前告訴一些人題目呢？或者說……是有人給夫子題目？」
嘩！
此話一出，頓時引起一片譁然，沒想到居然有人質疑。
但這人很面生，叫不出名字來。
不過有一說一，這話說的沒有毛病，修道堂的這些夫子可不是聖人，出題什麼的……還真有可能舞弊。
於是眾人的議論聲越來越大，甚至要求更改出題方式。
「放肆！」
「我等是什麼人？乃是國子監的夫子，為人師表，當為爾等表率，怎麼會做出徇私舞弊的事情來？」
「你們……是在羞辱我等！」
幾個夫子更是氣的七竅生煙，恨不得直接將那些人的嘴給撕了。
實在放肆。
他們何曾被人這樣質疑過，跟當眾打他們臉沒什麼區別。
國子監祭酒周正清皺了皺眉頭，見狀喊來司業，然後跟詩聖柳明遠溝通了一下。
柳明遠似乎給出了什麼建議，而祭酒周正清則點了點頭，然後對負責主持詩會的官員說了幾句。
「好！」
然後那官員便再次朗聲道：「安靜下來，都安靜下來……剛才經過祭酒大人與詩聖先生的探討和綜合考量，為保證公平公正，第二個環節……不再由夫子出題，而是由在場的諸位共同出題，抽籤決定！」
話音落下，幾個夫子氣的直接甩袖，老臉陣青陣白，顯然動了肝火。
「共同出題？這倒是新鮮。」
「改了好，免得有人說夫子收了誰的好處。」
議論聲中，已有書吏捧著紙筆，便開始穿梭在人群中，行動非常迅速。
每人一張紙，一支筆，寫下自己出的題目，然後投入箱中。
錢萬三接過紙筆，壓低聲音問寧默：「寧兄，咱們出什麼題？」
寧默想了想，輕聲道：「大年三十快到了，燈會、晚宴、面聖……這些事，應該是大家關心你的事……就寫『元宵』吧。」
「元宵？」
錢萬三愣了一下，「會不會太簡單了？」
「簡單才好。」
柳如風摺扇一合，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越是簡單的題目，越難寫出新意，寧兄這是給自己上難度。」
錢萬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感慨道：「不愧是寧兄，我是真服了……」
而後他果斷提筆在紙上寫下「元宵」二字。
柳如風也寫下了「元宵」。
寧默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也在紙上寫下「元宵」。
而後疊好，投入箱中。
大禹的讀書人們，待會好好感受下來自大夏底蘊支配的恐怖吧……
……
片刻後，所有題目收齊。
幾個書吏在廣場中央攤開一張巨大的宣紙，將眾人出的題目一一念出，登記在榜上。
「日月。」
「山河。」
「懷古。」
「離別。」
「詠物。」
「元宵！」
「元宵！」
「元宵！」
念到「元宵」時，聲音格外密集。
書吏愣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人群，又繼續念。
最終統計出來，元宵、元宵節、燈會相關的題目，占了近四成。
修道堂的幾位夫子湊在一起，低聲商議了幾句，臉色好了許多，似乎跟他們原本出的題目相差不遠……
這時，一個夫子站起身，朗聲道：「經我等商議，本次命題作詩的題目，定為……」
「元宵！」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隨即，各種聲音此起彼伏。
「元宵？怎麼是元宵？這不年不節的……」
「就是因為不年不節，才難寫。你要是在正月十五寫元宵，那叫應景，現在臘月寫元宵，那叫……」
「叫命題文章？」
「不是文章……是詩。」
幾人正說著，人群中忽然有人高聲喊道：「夫子，這不公平！有人若是提前商量好了都寫這個題目，並且提前準備了詩，那這第二環節還有什麼意義？」
此言一出，不少人紛紛附和。
「對啊！萬一有人串通好了，故意寫元宵，那豈不是……」
「夫子，這也得有個說法吧？」
修道堂的夫子剛好轉的臉色，頓時又難看了起來，這些人，簡直豈有此理。
他們正要開口，國子監祭酒周正清站起身，走到場中，穩住現場。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沉吟道：「你們說的也有幾分道理。」
「老夫也以為，光是投票決定題目，確實不夠公平……」
他頓了頓，提高了幾分聲音，「這樣吧，將得票最高的前兩個題目，與得票最低的後兩個題目，一共四個題目，抓鬮決定。這樣，總該公平了吧？」
廣場上安靜了下來，眾人彼此相視，有人點頭，有人沉默，但幾乎沒有人再反對。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相對很公平了。
倘若都到這個地步了，還有人能夠憑藉提前準備好的詩句拿下高分，那活該他名好……
隨後，四個題目寫好，祭酒周正清親自分別揉成紙團，投入一個銅盒中。
而後他伸手，在銅盒中攪了攪，隨手抓起一個紙團，展開，念道：「元宵。」
結果一出，廣場上，一片寂靜。
幾個方才還在質疑的人，此刻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正清將紙團舉過頭頂，讓所有人都看清楚。
然後，他看向眾人：「這下大家還有意見嗎？」
沒有人說話。
而眾夫子漲紅的臉，這時候又恢復了過來，顯然……結果還是相當如意的。
「既然沒有意見，那便開始了。」
周正清見沒有人提出意見，便轉身走回座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面色從容。
而後。
主持詩會的官員走到場中，朗聲道：「第二環節，命題作詩，以『元宵』為題，限時一炷香。」
一個書吏捧來銅製香爐，插上一支細短的線香，火摺子湊近，香頭亮起，一縷青煙裊裊升起。
廣場上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陷入沉思。
有人鋪紙研墨，有人低頭沉吟，有人以手支額，有人提筆又放下。
周子俊坐在臨時擺放的書案前，眉頭緊鎖。
他的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
元宵……
這個題目看似簡單，可正因為簡單，才難寫。
寫什麼？
寫月亮？
寫花燈？
寫湯圓？寫團圓？
這些都被前人寫爛了，寫不出新意。
不寫這些，那寫什麼？
他的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唐淵坐在不遠處，面色也不輕鬆。
他閉著眼睛，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三下。
他準備了十幾首詩，詠物、抒懷，懷古……應有盡有。
唯獨沒有準備元宵。
不是想不到，是覺得太簡單，不可能會有這個。
可現在，偏偏被人這麼一搞，出現了一個新的題目。
「元宵……」
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字，腦海中飛快搜尋著關於元宵的詩句，試圖找到靈感。
可搜腸刮肚，也只想起幾句前人寫元宵的句子，要麼寫燈，要麼寫月，要麼寫人。
但都太舊了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線香燃去了三分之一。
有人神色淡定，已經開始動筆了。
誠心堂的楊川河提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又劃掉，再寫，再劃掉。
紙簍里的紙團越來越多。
修道堂的周子俊終於落筆了，寫得很快，一氣呵成。
他放下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看了一眼那支還在燃燒的線香，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唐淵這時候也總算動筆了。
他寫得不快，一筆一划，沉穩有力。
寫到最後一句時，他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一眼寧默所在的方向。
寧默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一盞茶，神色平靜。
案上的紙筆一動未動。
唐淵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在幹什麼？
不寫？
還是……早就寫好了？
他搖了搖頭，將雜念甩出腦海，低下頭，寫完最後一句。
然後，他放下筆，吹了吹墨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無誤。
線香還在燃。
唐淵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只是時不時看向寧默。
他在等，等寧默動筆。
對他來說……寧默才是他最大的對手！
只要拿下國詩會的榜首，詩仙之名，就會落到他的頭上……
……
線香燃去了三分之二。
寧默這時候才放下茶盞，鋪開紙，開始提筆蘸墨。
錢萬三跟柳如風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他沒有猶豫，筆尖落在紙上，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錢萬三在一旁看著，眼珠子瞪得溜圓。
他看見寧默寫下的第一句，就愣住了。
那是一句他從未聽過的詩，可每個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美。
不是辭藻華麗的美，是一種……意境的美。
就像一幅畫，寥寥數筆，卻畫出了整個江南。
寧默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吹了吹墨跡，將詩稿折好，交給書吏。
線香還有一截。
可他不想再等了。
書吏將詩稿收入匣中，又去收其他人的。
線香燃盡，第二環節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