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兄。」
寧默拱了拱手,正色道,「大恩不言謝,這份情,我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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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萬三連忙擺手:「寧兄說哪裡話?咱們是兄弟,什麼恩不恩的?」
他頓了頓,又道:「你要是覺得還行,就讓沈兄搬過來住吧。鑰匙你拿著,什麼時候想住都行。」
寧默接過鑰匙,心裡五味雜陳。
有錢,真他娘的任性啊。
「錢兄,這個租金……」
「哎呀,寧兄你就別客氣了!」
錢萬三打斷他,「你要實在過意不去,回頭多教教我讀書就行了。」
他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我這人,讀書不行,但交朋友還是可以的。寧兄你以後飛黃騰達了,別忘了兄弟我就行。」
寧默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意。
這人雖然愛去勾欄聽曲,雖然滿身銅臭,但對朋友,是真的沒話說。
「好。」
他鄭重道,「錢兄放心,這份情,我寧默記在心裡,絕不會忘!」
錢萬三咧嘴一笑,正要說話,柳如風在一旁搖著摺扇,慢悠悠道:「行了,房子看完了,該辦正事了。」
錢萬三眼睛一亮:「對對對!辦正事!」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寧默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嘴角微抽了抽,道:「你們說的『正事』,該不會是……」
「當然是勾欄聽曲了!」
兩人異口同聲。
寧默:「……」
他就知道。
「走,今晚我請。」寧默大手一揮。
……
暮色四合,京城東大街的燈籠次第亮起。
攬月閣門前依舊熱鬧,幾個錦衣公子正與門口姑娘說笑,絲竹聲隔著門扉隱隱傳出。
這座三層樓閣飛簷翹角,門前兩盞巨大的絹燈照得街面亮如白晝。
門楣上「攬月閣」三個字據說出自前朝狀元之手,筆力遒勁。
寧默三人剛到門口,便有姑娘迎上來。
「錢公子!柳公子!」
穿紅裙的姑娘眼睛一亮,顯然認出了錢萬三跟柳如風這兩個常客。
隨即目光落在了寧默身上,笑容更深了幾分,「這位公子是……」
「我兄弟!湘南解元,國子監首席監生!」錢萬三挺直腰杆子,嗓門比平日高了幾分。
此言一出,門口幾個姑娘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寧默身上。
「解元?好厲害的樣子……」
「長得還這般好看……」
寧默面色不改,只是微微頷首。
錢萬三卻像打了雞血似的,一把摟住寧默的肩膀,對那幾個姑娘說道:「你們是不知道,我兄弟前幾日,被陛下親自誇過……」
他越說越來勁,恨不得把寧默的底褲顏色都抖出來。
柳如風實在聽不下去了,摺扇一合,敲在他腦袋上:「行了行了,顯擺夠了沒?進去吧。」
錢萬三訕訕住口,姑娘們捂嘴嚶嚶笑個不停,只是看向寧默的目光都變了。
寧默也是尷尬的不行,這錢萬三真的是太愛裝嗶了,這種場合……能自曝真名嗎?
回頭傳到秦姑娘或者三夫人或者方若蘭的耳中,那是要命的啊!
但既然來了,寧默也只能硬著頭皮進去。
隨後,三人進了攬月閣。
今日的攬月閣與往日不同。
大堂里坐滿了人,樓上樓下的雅間也簾幕低垂,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檀香,混著酒氣與脂粉香,絲竹聲悠悠地響著。
「今兒怎麼這麼多人?」錢萬三拉住一個經過的姑娘。
那姑娘掩嘴一笑:「錢公子不知道?今日是蘇大家出題的日子,京城大半的才子都來了呢!」
「蘇大家?」寧默看向錢萬三。
錢萬三眼睛一亮,壓低聲音道:「蘇晚凝!京城十美之一,攬月閣的頭牌清倌人。賣藝不賣身,從不以真面目示人。每月逢五出題,答得最好的,才能上樓一見。」
他越說越興奮,聲音都拔高了幾分:「來了大半年了,還沒人能入她的眼!連翰林院那幾個年輕侍講都試過,全折戟沉沙!」
柳如風也湊過來,摺扇一合:「聽說這位蘇大家才情極高,出的題刁鑽得很。上月是『以畫入詩』,上上月是『以琴入畫』,沒點真本事連第一關都過不去。」
寧默點點頭,神色淡然。
果然歷史都是相通的……這樣的戲碼,他沒經歷過也從話本小說中看到過。
這時,錢萬三已經激動的不行了,拉著寧默就往裡走:「走走走,看看熱鬧去!就算進不去,見見世面也好!」
三人在二樓找了個位置坐下,正好能看見樓下大堂。
堂中搭著一座小台,台上擺著一架古琴,琴旁是一張小案,案上鋪著宣紙,筆墨齊備。
台下已經坐滿了人,看穿著打扮,有書生,有官員,也有商賈。
樓上雅間的簾幕也大多掀開了,露出一張張或年輕或老邁的臉,目光都落在台上那架古琴上。
「看見沒有?」
錢萬三突然指著對面雅間,低聲道:「那個穿藍袍的,翰林院編修趙傳薪,上個月來試過,灰溜溜走的。」
「旁邊那個,禮部主事吳文輝,正六品官員,自詡詩才無雙,結果連蘇大家的面都沒見著。」
寧默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雅間裡看到了幾個氣度不凡的身影。
「還有那個。」
柳如風摺扇一指樓下角落,「韓府的韓子立,也來了。」
寧默目光一凝。
韓子立穿著一身月白錦袍,端端正正地坐著,身邊還跟著兩個隨從,正低聲說著什麼。
他就是夫人沈月茹說的那個韓子立?
也好這一口?
「韓子立?京城韓家的嫡子?」寧默隨口問。
柳如風點點頭,摺扇一搖:「就是他。仗著家世,在京城年輕一輩里也算個人物,他以前是京城女解元周清瀾的追求者……不過,聽說他最近又迷上了蘇大家,每場必到,可惜從沒入過人家的眼。」
寧默嘴角微彎,沒有多說什麼。
這時,樓下忽然安靜下來。
一個丫鬟模樣的少女走上台,朝四方福了福身,聲音清脆:「諸位公子久等了。今日蘇大家出的題是……詠梅。」
話音落下,滿堂譁然。
「詠梅?這也太簡單了吧?」
「就是,梅花誰不會寫?」
「蘇大家這是怎麼了?上個月的題多難,這個月怎麼……」
那丫鬟卻不慌不忙,微微一笑:「諸位莫急,蘇大家說了,詠梅的詩,從古至今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她要的不是堆砌辭藻,不是附庸風雅,而是……新意。」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道:「誰能寫出前人所未寫,道出前人所未道,便是今日的入幕之賓。」
堂內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前人所未寫?這談何容易!」
「梅花詩寫了上千年,哪還有什麼新意?」
「蘇大家這是故意為難人吧?」
但也有不少人躍躍欲試,有人已經鋪開紙筆,有人閉目沉思,有人低聲吟哦。
錢萬三湊到寧默耳邊,小聲道:「寧兄,這題你能答嗎?」
「有點難度……」
寧默答肯定能答,但……嘴上不能說簡單。
柳如風搖著摺扇,難得正經了幾分,道:「詠梅詩確實難寫。從古至今,寫梅花的沒有一萬也有八千,能寫出新意的,鳳毛麟角。」
他頓了頓,忽然看向寧默:「寧兄,你在湘南時有寫過梅花詩嗎?」
寧默心中一動。
他在湘南梅園詩會上寫過《山園小梅》,那首「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早就在湘南傳開了。
可京城這邊,訊息似乎沒那麼快,錢萬三和柳如風顯然沒聽過。
「寫過幾首。」他隨口答道。
錢萬三來了興致:「那趕緊寫出來看看,萬一被看中了呢?」
寧默搖搖頭:「都是舊作,不合今日的題。」
錢萬三還想再問,樓下忽然有人站起身。
那是一個穿青衫的年輕人,面容清秀,眉宇間帶著幾分傲氣。
他走到台前,將手中的詩稿遞給丫鬟,朗聲道:「學生國子監陳明康,獻醜了。」
丫鬟接過,轉身進了簾幕。
片刻後,簾幕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丫鬟出來,搖了搖頭。
陳明康臉色微變,卻也不好說什麼,訕訕坐回去。
接著又有幾人交卷,無一例外都被拒絕了。
樓上的雅間也有人出手。那個翰林院編修趙傳薪寫了一首,工整大氣,可丫鬟還是搖頭。
禮部主事吳文輝更是寫了三首,每一首都引經據典,可簾幕後的嘆息一次比一次輕。
「都不行啊……」
錢萬三看到這一幕,咂咂嘴,「蘇大家的眼光也太高了。」
柳如風搖著摺扇,若有所思:「不是眼光高,是確實沒有新意。你聽那些詩,翻來覆去就是傲雪、凌寒寫得再好,也不過是重複前人。」
寧默點了點頭。
柳如風說得沒毛病,詠梅詩在這個世界也寫了千多年了,能寫的角度都被寫盡了。
想要寫出新意,難如登天。
也多虧自己有幾千年的文化底蘊可以搬運,不然在湘南梅園也拿不出那篇詩文。
可惜……已經搬運過了,這次就不太好搬運了。
就在這時,樓下忽然一陣騷動。
韓子立站起身,手裡捏著一張詩稿,臉上帶著幾分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沒有立刻交卷,而是走到台前,朝四方拱了拱手,朗聲道:「諸位,在下近日文思泉湧,偶作一詩,自覺頗合蘇大家今日之題,特來獻醜。」
他頓了頓,清了清嗓子,聲音提高了幾分:
「眾芳搖落獨暄妍,占盡風情向小園。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嗡……
寧默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顫。
什麼情況?
文思泉湧?
你文你乃乃的泉涌!
這是大夏前輩的詩,是他在湘南梅園詩會上搬運的《山園小梅》。
韓子立竟然在京城,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堂而皇之地將這首詩據為己有?
堂內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震耳欲聾的讚嘆聲。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好詩!好詩啊!」
「這簡直是千古絕句!詠梅詩寫到這個份上,算是到頭了!」
「韓公子大才!韓家果然名不虛傳!」
翰林院編修趙傳薪怔怔地坐在雅間裡,反覆念著「暗香浮動月黃昏」,臉色灰敗。
禮部主事吳文輝捻著鬍鬚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搖頭嘆息道:「老夫……輸了,竟不如一個國子監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