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夫子說得對!」
「那個寧默,來路不明,誰知道他什麼背景?」
「院長,您可別被他的表象給騙了!」
方守朴看著他們,看著那一張張義正辭嚴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知道,自己爭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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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遠是周明遠的親傳弟子,是書院裡公認的好苗子。
周明遠在書院裡待了二十年,門生無數,根基深厚。
而寧默呢?
不過是個剛來的外地人,無根無萍,無依無靠。
誰會在乎他?
方守朴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身,朝院外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下,那幾個夫子正圍在一起,時不時傳來幾聲輕笑……
「哎!」
方守朴收回目光,輕嘆了口氣,慢慢走出院子。
他此刻不禁有些頭疼,不知道要怎麼告訴寧默這個壞訊息……
……
此刻。
萍州書院後院的廂房裡,寧默正坐在窗前,手裡捧著一本書,靜靜地看著。
窗外,暮色漸沉,幾隻歸鳥從院子上空掠過,發出幾聲啼鳴。
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門推開,方守朴走了進來。
寧默放下書,站起身,拱手道:「院長。」
方守朴擺擺手,在椅子上坐下,看著他,欲言又止。
寧默見他神色有異,心頭微微一沉,問道:「院長,可是有什麼事?」
方守朴沉默片刻,嘆了口氣,把今天在國子監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從遞交名額,到被戴主簿罵走,再到首席監生的名額泡湯……
他說得很慢,聲音里滿是愧疚和無奈。
說完,他抬起頭,看著寧默,目光裡帶著幾分歉意,幾分心疼。
「寧默,這事……是我對不起你。我要是再強硬一點,再爭一爭,或許……」
「院長。」
寧默也沒想到事情會突然變成這樣,明明很順利的,又變卦了!
但這事還真怪不得方院長,於是便打起精神,微微一笑,「您別這麼說。這事不怪您。」
方守朴愣住了。
他看著寧默那張平靜又好看的臉,看著他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孩子……
怎麼都不著急?
寧默走到他面前,鄭重地拱手道:「院長,學生知道,您是真心為學生好。」
「可有些事,不是您能左右的,國子監那邊,官員們有官員們的規矩,他們不認,您再爭也沒用。」
方守朴嘆了口氣:「可你的才華……就這麼埋沒了?你考了第一,本該去國子監的。現在倒好,連旁聽生都輪不上你。我這心裡……」
「院長。」
寧默打斷他,目光坦然,「順其自然就好!」
方守朴愣住了:「順其自然?」
寧默笑了笑,沒有解釋。
這還需要解釋?
太后娘娘是什麼人?
那是一言九鼎的人。
既然秦姑娘說是太后定了,那麼太后說的話,怎麼可能被一個國子監的小小官員否定?
除非……那個官員,還不知道這事。
寧默心裡隱隱有了猜測。
國子監的那些官員,多半是自作主張,認為萍州書院不夠格,就把方院長罵走了,。
但是,等他們知道真相,只怕就會跟之前他辦理文牒的場景一樣……
到時候,怕是會親自登門賠罪。
所以,他急什麼?
不急。
等就行了。
大不了再去陪秦姑娘放風箏……
他看著方守朴,認真道:「院長,您回去好好休息,這事暫時放一邊,我明天去一趟棲霞寺……」
方守朴愣了一下,道:「你要去等太后娘娘身邊的……秦姑娘?」
寧默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方守朴看著他,看著他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忽然就放心了。
他張了張嘴,本來想安慰一下的,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
既然寧默有把握,那麼自己也別操心,順其自然吧!
方守朴隨後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那就聽你的,我回去等訊息。」
寧默拱手道:「院長慢走。」
方守朴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暮色里,那個年輕人站在窗前,身姿挺拔,眉目清俊,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看起來成竹在胸似的……
這笑容淡淡的,但卻莫名的讓人安心。
方守朴收回目光,推門而出。
……
國子監。
戴主簿從祭酒公房裡衝出來,一路小跑,幾乎是用盡了平生最快的速度。
他臉色慘白,額頭上冷汗涔涔,嘴唇都在發抖。
完了!
完了完了!
他居然把陛下親定的首席監生給罵走了。
自己居然哈說太后娘娘身邊的婢女沒資格插手國子監的事。
這不……直接都傳到陛下那裡去了!
戴主簿不敢往下想了。
他只知道,現在必須把那個方院長追回來,必須把那個叫做寧默的首席監生回執和監生令辦好,然後親自送到人家手裡。
否則……後果不是他能承擔的。
這一刻,他的身體又是一陣發抖。
他走出國子監大門,一把抓住門口的小吏,問道:「白天那個萍州書院的方院長,往哪個方向去了?」
小吏被他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道:「好、好像……往東邊去了……」
戴主簿二話不說,撒腿就往東邊跑。
跑了幾步,他忽然停下,轉身往回跑。
不對,先辦回執和監生令!
沒有這些,找到人也白搭!
他又跑回國子監,衝進考核院,手忙腳亂地翻出那份空白回執,提筆就寫。
「湘南萍州書院,首席監生寧默,准予入國子監六堂聽課,同正式監生待遇……」
然後順手在監生令牌上寫好寧默的名字……
不過由於他的手在抖,字寫得歪歪扭扭,可他顧不上那麼多了。
寫完之後,他抓起回執,又往外沖。
剛衝出考核院,迎面就撞上一個小吏。
「草擬……」
小吏被他撞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正要開口罵人,一看是他,連忙道:「戴、戴大人,您這是……」
「滾開!」
戴主簿一把推開他,頭也不回地往外跑。
……
與此同時。
萍州書院外,一條僻靜的巷子裡。
方守朴獨自走著,腳步緩慢,心事重重。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起寧默那張平靜的臉,一會兒想起周明遠那副義正辭嚴的模樣。
讓張文遠把名額讓出來?
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周明遠在書院裡待了二十年,門生無數,根基深厚。
他要是強壓著把名額給了寧默,那這書院,也就亂了。
可寧默呢?
難不成就這麼被埋沒了?
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算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正要拐進書院側門,忽然……
「方院長!方院長留步!」
一個氣喘吁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方守朴回頭一看,愣住了。
只見一個白白胖胖的中年人,正朝他狂奔而來,跑得滿頭大汗,衣衫凌亂,狼狽得像條喪家之犬。
正是負責旁聽生事務的主簿戴濤大人。
方守朴愣了愣,下意識後退一步。
這……
這什麼情況?
戴主簿跑到他面前,扶著膝蓋,大口喘氣,好半天才緩過勁來。
他抬起頭,看著方守朴,臉上堆滿了笑容,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討好,幾分諂媚,還有幾分……恐懼?
「方、方院長……可算找到您了……」
方守朴看著他,目光里滿是警惕:「戴大人,您這是……」
戴主簿連忙從懷裡掏出那份回執和監生令,雙手遞上,聲音都在發顫:「方院長,這是……這是寧默寧公子的首席監生回執和監生令,您……您收好!」
方守朴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份回執,上面蓋著國子監的朱紅大印,寫著寧默的名字,寫著「首席監生」四個大字。
監生令牌上也有寧默的名字。
不過自己有些歪……
這……
這不是戴大人白天死活不認的東西嗎?怎麼現在主動送上門了?
他抬起頭,看著戴主簿,目光里滿是疑惑。
戴主簿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臉上的笑容更加諂媚了:「方院長,白天……是本官有眼無珠,衝撞了院長,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本官一般見識啊……」
方守朴聽著他這些話,腦子裡忽然閃過寧默淡定的姿態和神色……
那時候寧默就好像算準了什麼似的。
而現在……一個時辰都不到,真的發生反轉了!
他是怎麼算的這麼准?
戴主簿見方守朴發呆,心裡更慌了,連連拱手:「方院長,您要是還不解氣,您罵本官幾句,打幾下都行!只要您別把這事往上捅!」
方守朴回過神來,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白天在國子監的時候,這人趾高氣揚,不可一世。
現在呢?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這世道,就是這樣。
有權的時候,你是爺;沒權的時候,你是孫子。
他嘆了口氣,接過那份回執和監生令,收入袖中,道:「行了,陳大人,您回去吧。這事……就這麼算了。」
戴主簿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千恩萬謝地走了。
方守朴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久久不語。
良久,他收回目光,轉身走進書院。
他要去見寧默,告訴他這個好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