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看到這個題目,也是愣了愣。
這題目看起來頗有些「嚴厲」了。
風骨,本就是人的內里,見得是人的內在格調。
風是氣韻,骨是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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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所周知,這花魁最先看的自然是臉。
而前四輪比賽,琴棋書畫等,其實也是在為這「外表」輔酶。
人們看了,多是稱一句,「某某姑娘,太美了,天仙下凡......」
而這次出的題,卻不是靠臉能夠過關的。
這需要那些漂亮臉蛋的核心,同樣美麗才行。
很快,這些花魁看到題目,很多人臉上也露出了一絲愕然,更是有小聲的「啊」聲。
「試論風骨」
不僅是人有風骨,這文章也要有風骨,別說這裡是以色藝聞名的花魁,就算是舉人們,來剖析自己寫風骨,都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剖得太過,會流血受傷,剖得不夠准,則只會讓大家看到謊言。
這題,會是一個「照妖鏡」嗎?
葉明不動聲色的環繞了一圈。
他看著這些人,她們臉上不同的表情,不同的行為,心中想著他每次的科考,上面的考官是否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向他們。
這一個題目,著實讓有些姑娘應付不來,不知所措。
有人皺著眉頭,如西子捧心,有人寫了幾句,又換了一張紙,只是那墨染了手。
還有的花魁,寫著寫著落了淚。
這一幕幕,讓在兩邊觀摩的貴人們都開始心疼。
要不是這裡葉明他們代表朝廷壓著,有些老爺少爺地,估計都要衝上去幫著美人寫了。
坐在最上前面的顧晚秋,是最先停筆的。
她的位置離葉明很近,所以她的動作葉明也看得清晰。
從頭到尾,這位京都排名第一的花魁,都沒有露出一絲慌亂。
她只是提起筆,靜靜想了一會兒,就下筆開始書寫。
寫完後,將那試卷輕輕壓在鎮紙下,然後端坐好。
整個人顯得更加溫婉從容,得體大氣,讓人心生好感。
而從葉明的位置,剛好能模糊看到她寫的東西。
卷面整潔,字型端凝,這人美,字也美。
倒是讓葉明更生出想要看看內容的期待。
素衣姑娘整個人依然是淡淡的。
她寫字的樣子和她彈古琴的樣子有些像,背脊很直,身體微微前傾,拿筆的手初看輕柔,卻很穩當,寫出來也是行雲流水一般。
柳小小開始寫的有些猶豫,皺著好看的眉頭不停斟酌,時不時才寫上去幾個字。
之後她微微抬頭瞄了一眼葉明,似乎下了某種決心。
直接將第一張稿紙折起,換了一張新的,然後咬著牙刷刷刷寫起來。
她這速度越寫越快,幾乎是貼著顧晚秋停筆後一秒,也將筆擱置了下來,然後身軀微微歪了歪,嘴裡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黛靈韻雖然極力壓著煩悶之色,但是葉明很明顯地感受到了。
她寫得最為艱難,甚至那字寫得也潦草。
葉明沒想到這位來自邊城的花魁,長得漂亮,彈琴極好,劍舞極好,結果這字,寫得還沒九歲的小草好。
小草就是善堂葉明最早認識的那小女孩,因為手指在很小的時候受傷醫治不及時,所以字寫得一直有些歪扭,而且偏大。
這黛靈韻的字就寫得更大了。
一張稿紙,她就刷刷寫了沒幾行就堆滿,又拿了一張來寫。
照這個架勢,這三百字,她估計需要至少三張。
時辰到了,這收了卷子,當下就會批改完。
葉明為監考,卻也需要閱卷。
他與龔宴,還有另一位禮部請來的兩位官員一起閱卷。
一共七十二份,四個人,每人一十八份,倒是很快。
本來他們是不需要閱卷,只需要做覆核落卷的,就是把那些明顯不行,或者看不清的卷子從裡面篩選出來即可。
但是今日也不知為何,方卿三位考官推說體力跟不上,點名就要葉明他們先閱卷,他們做最後的評比。
葉明倒也沒旁的事情,加上這個題目,他倒是真有興趣看看花魁們的答題,便也沒有任何推脫的看了起來。
很巧的是,那顧晚秋的卷子就在他的這堆裡面。
葉明開啟,這開篇明義,連葉明在心中都暗暗叫了一句好。
「風者,天地之息也,骨者,天地之脊也,女子有骨,不為時風所搖......」
然而讀完回味,葉明的眉頭卻微微皺起。
不是這文章不好,而是太好,卻顯得有些空。
裡面字字提到風骨,用詞文筆更是清新脫俗,讀完只覺得很是順暢。
但是再回味,會發現,通篇並未寫到自己的「痛」。
她就如一個世人眼中最完美的」花魁」,穿著錦衣,帶著無可挑剔的笑容,而卻將真實的自己完全藏匿。
所以這文章才經不起細品,細品就覺得「空」。
葉明想了想,卻依然將這篇放在了「上」的位置。
這是百花會,不是科舉,對姑娘們的要求,自然不能如同科舉一般。
葉明其實很想看看那黛靈韻的試卷,只可惜,沒有分在他手中。
等到他將試卷分成是上中下三份交上去。
便在偏殿候著,等待三位考官最後的稽核。
很快,他便知道了那幾位重點看顧姑娘的文章。
那黛靈韻,比葉明想到寫得字還要大,三頁,就寫了一百多字。
通篇沒有運用一個典故,用的還是最接地氣的白話。
她寫了邊城的風沙,那「風」吹不動人的「骨」。
而骨頭就算斷了,也必須斷得齊整,在被風沙徹底掩埋前,也會硌住敵人的腳步,劃破敵人戰馬的蹄。
葉明聽到這誦讀,只覺得這字雖然丑,但是卻如刀般鋒利。
沈知遙讀完又讀了一遍,竟是用大白話說了評語,
「這文,真得勁!」
......
花台問策的成績,當日自然是排好了,但是需要等到第二天才會向外公布。
葉明離開的時候,太陽都已經落了大半,屋外的油燈卻還沒有點燃,顯得更為昏暗。
龔宴卻剛好碰到以前的同年,兩人看著有些話要說,葉明便打了招呼,獨自先走。
而從廊下走出來的時候,他卻發現前面需要經過的小路,似乎有好幾個人影,傳來說話的聲音。
葉明不想湊熱鬧也不想惹麻煩,他轉身乾脆從西邊的石子路走去,準備沿著水邊繞個小半圈出去。
而在他轉過一處假山的時候,突然停住了腳步。
那裡正靜靜地站著一個人,提著小小的燈籠,顯然正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