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治五年正月。
雖然已經立春,但天氣還是很冷。
空曠寬敞的南苑,比北京城裡還要冷上幾分,白日裡尚有稀薄的日頭掛著,勉強照在乾枯的草木上,姑且還有一絲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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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落山,到了黑夜,北風發狂似地呼呼地吹,壓的地上的枯草簌簌地響,南苑避痘所愈發地冷,不過在這樣寒冷的天氣內,盡職盡責的的巴雅喇親軍們,依然在避痘所內外,一絲不苟地站崗守衛巡邏。
所謂避痘所,其實就是位於南苑內的行宮,之前是明朝設定在南海子內用於管理苑囿的提督官署,大清入關之後,將南海子正式改名南苑,並將其中的衙門改建成大清皇帝的行宮。
小皇帝福臨雖然沒有實權,但好歹十一歲了,有了些靈智,再加上從小耳濡目染,他清楚知曉天花大將軍的恐怖,防疫意識很充足,有向他多鐸叔叔看齊的架勢。
在得到皇叔父攝政王這位監護人的允許之後,早就在被李自成燒過一遍還遠遠沒有完全修復好的破皇宮待的不耐煩的福臨,就以最快速度收拾東西,跟著他的另一位監護人——他額娘布木布泰前往南苑。
南苑面積很大,比北京城還要大好多,福臨挺喜歡南苑,感覺這裡沒有破皇宮那麼憋屈和吵鬧,簡直就是他的樂園,福臨想著以後親政了也一定要經常來南苑長期駐蹕。
話說他福臨會有親政的那一天的嗎?
大清朝現在只有一個人可以大權獨攬,那就是皇叔父攝政王,有多爾袞這棵參天大樹在遮天蔽日,他福臨這棵小樹苗想要得見天日,只怕會很難很難。
算了,那些事情都太遙遠了,別想太多了,還是先防備著近在咫尺的痘瘟吧。
「額娘,惜薪司的奴才們每天從西安門那邊運炭過來,一路上要經過不少地方,孩兒擔心萬一其中有人身上帶著痘氣,跟著炭運到南苑來,豈不是把病也帶進來了?」
身著明黃色貂皮緞面襖的福臨,坐在暖閣的炕上,朝著坐在對面的布木布泰說道。
布木布泰靠著一隻大迎枕,正低著頭,就著燭台的光,一針一針地往一件寶藍色護膝上繡雲紋,聽到福臨說話,她放下針線,抬起頭來,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福臨。
福臨把手爐擱在炕桌上,從炕上蹦起來,腦袋後邊的小尾巴隨著一跳,然後他一邊揹著手在屋內來回踱步,一邊繼續說道:「孩兒想過了,最好把惜薪司周邊的民戶全部遷走,環著公署五十丈以內的,不管男女老少,只要沒出過痘的,一律不許住在那兒,運炭的人,也得先仔細查過,面光的一個都不許靠近南苑。」
福臨語速很慢,每一個字似乎都是在腦海中想過了很多遍。
布木布泰把針別在緞面上,拿起護膝,端詳了端詳,又放下。
福臨看不明白他額娘表情的意思,是贊同,是反對,亦或者是別的什麼,只好靜靜等待著。
「痘疹這東西,不比刀槍,刀槍看得見,痘疹看不見,看不見的東西,最難防。」布木布泰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很穩。
又停頓了一下,布木布泰點頭道:「你說的這件事,額娘記下了,回頭額娘跟攝政王說一聲,他會同意的。」
聽到攝政王這幾個字,福臨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但終究沒有多說什麼。
布木布泰明顯看見了福臨表情的變化,不過也沒追問。
孤兒寡母之間有些話,不必說出口。
福臨沉默著回到炕上,把手爐重新捂上,雖然剛才站起來走動了一會兒,可他還是覺得腳冷,因為炕燒得並不算很熱。
這是他額娘故意吩咐底下人的,說是怕炕燒的太熱,屋裡太燥,燥了就容易上火,火氣一上來,邪氣就容易侵。
外面北風還在呼呼地吹,襯的屋子裡安靜極了,福臨盯著手爐爐蓋上的鏤空花紋出神,他額娘還在繼續繡那副護膝,福臨不時瞅那護膝一眼,只見得寶藍的緞面上,雲紋已經繡了大半,一朵一朵的。
「額娘,」福臨忽然問道,「你繡的這護膝是給誰的?」
布木布泰頭也沒抬:「給你汗阿瑪的。」
福臨呆了一下。
他默默把頭低下,沒有再多問。
眼看著屋內再次安靜下來。
「福臨,你聽。」布木布泰抬頭道。
聞言,福臨側耳聽了聽,屋外除了熟悉的風聲之外,還有咔咔的腳步聲,在夜色里格外分明。
「那是巡夜的兩黃旗巴雅喇。」布木布泰說,「隨你到南苑來的這些巴雅喇,都是從兩黃旗精挑細選出來的,身家可靠的熟身人,他們的父兄跟著你汗阿瑪打下來這大清江山,如今又輪到他們來守著你的宮,巡著你的夜。」
福臨沒有作聲。
「額娘今天在外邊走動了一會兒。」布木布泰繼續說,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風打在臉上,跟刀子似的,你猜額娘看見啥了?」
「啥?」福臨問道。
「有個巴雅喇壯達,看著不超過二十,站在風口上,手凍得握不住槍桿,就拿胳膊夾著,另一隻手還得攏在嘴上哈氣,看見額娘出來,他趕緊把手放下來,站得直直的,可那手背上的凍瘡,紅紅腫腫的,老遠都看得見。」
布木布泰停了一下。
「你汗阿瑪在的時候說過,咱滿洲人的江山,是靠著八旗將士的血肉和骨頭墊起來的,福臨啊,你要知道,屋外那些兩黃旗將士,他們就是你這個大清皇帝的地基,地基要是凍裂了,上頭蓋什麼,可都是空的。」
福臨聽著聽著,想起他汗阿瑪在位期間的豐功偉績,想起誓死扶保他即位的兩黃旗將士們,腰板不自覺間都挺直了些。
「額娘,」福臨現在感覺腳一點也不冷了,他把手爐放下,「孩兒……叫人去備些熱食吧。」
布木布泰看著他,沒說話。
「熱湯,或者餑餑也行。」福臨說著,就激動地從炕上站了起來,來回走了幾步,又想了想,才繼續道:「還要燉幾大鍋羊肉,多放些姜,涼了多熱熱,不能舍不柴炭,叫站崗的、巡邏的,都輪著來吃一口,好好暖暖身子。」
福臨看到額娘嘴角動了動,那不是笑,但比笑更讓他感到心裡踏實。
布木布泰重新拿起針線,低頭又繡了兩針,才緩慢地說道:「福臨,你是大清國的皇帝,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