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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3章 大宗

  國喪未除,這次文會很是低調,周圍只有些小沙彌送來些茶水,一群官員就在報國寺後院的大松樹下圍坐環列,清茶素盞、書卷橫陳,雖然是士林雅集,但今天滿堂人心,似乎都不在詩文經義之上,大家表現的都很輕鬆。

  鄭應昌小聲在陳凡耳邊道:「聽說昨日參加文會的人就是喝喝茶,說說話,大家捧一捧那姓衛的臭腳便結束了,出去之後,趙王府給每個參加的人都送了禮!」

  陳凡好奇道:「昨日來參加的人有多少?」

  「不下於三十個!」

  「那禮物送的啥?」

  鄭應昌豎起三根手指。

  陳凡「嘶」的一聲,倒吸一口涼氣,「三十兩?」

  鄭應昌白了他一眼:「三百兩!」

  陳凡瞪大了眼珠子,一臉不可置信。三百兩,三十人就是小一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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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三百兩聽起來不是很多,但要知道,參加這次文會的人大多都是京官中的中下級官員,而且還多是清流、言官為主。

  言官們還算好寫,就拿翰林院的這幫人來說,三百兩夠他們在京師瀟瀟灑灑生活個幾年了。

  「你怎麼這麼清楚?」陳凡狐疑道。

  老鄭竟然有些不好意思道:「那個,昨天我也來了!」

  陳凡一陣無語,合著是想吃雙份啊這傢伙。

  這時,場中突然安靜了下來,二人抬頭一看,只見這次文會的東道主黃會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在殿下一張桌子前端坐,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旁邊那人身上,眼神中帶著一絲恭敬。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今日全場最「尊貴」的客人……趙王府紀善衛崧。

  只見衛崧穿著一身官袍,端坐其間,神情溫和的朝四周點頭致意,與他眼神交匯的官員無不微微起身,神色間帶著幾分小心和奉承。

  待場面安靜後,黃會抬手壓了壓,朗聲道:「今日我輩聚於古剎,一是為了憑弔大行皇帝,其二是為了論經辨禮,以正世道人心。」

  他話鋒一轉接著道:「如今大行賓天,國本懸空,世宗(弘文帝)皇帝一脈,景和先帝共有三個兄長,其中兩人已薨,僅剩齊王一人,又因失德廢儀,不堪承祧、難主宗廟。依《禮記》《春秋》古論,大宗無可用之嗣,便當於同祖近支之中,擇賢繼統。」

  眾人聽到這話,紛紛接頭接耳議論起來。一邊說,還一邊朝上首的衛崧那邊看去。

  衛崧微笑端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神色淡然。

  這時,黃會笑道:「既然是文會,那大家便暢所欲言嘛!」

  他的話音剛落,一名刑部主事便迫不及待起身道:「《公羊傳》有言,『為人後者為之子。』聖人立此言,本就是為大宗絕嗣而設。若本宗無繼,只要同屬祖廟一脈,擇賢者入承,便是承續宗廟。黃編修到底是榜眼之才,一語中的。」

  說罷,這人躬身朝著衛崧的方向一禮:「衛先生以為然否?」

  衛崧笑著點了點頭:「還不知貴官姓名。」

  那刑部主事等得就是這露臉的機會,連忙將自己的官銜姓名報了過去。

  旁邊人見這傢伙捷足先登,不由後悔自己剛剛為何說晚了。

  果然,下一秒有人一名翰林院的官員起身道:「《喪服小記》亦有雲『取於小宗』,本就不是拘於一房之內。同祖所出,便是近支。只要德行可堪君器,便可入繼,這是古禮的通變之道。」

  衛崧客氣地詢問了那名翰林的姓名後,現場徹底熱鬧了。

  周遭地官員一人說完,另一人便接續上去,你一句經文,我一段古例,反正說來說去意思只有一個,那就是「大宗無嗣,可取同祖近支繼統」。

  但好在大家都還要點臉,並沒有直接點出趙王來,可話里話外的諂媚,卻讓一旁的小沙彌們都察覺到了。

  這些小沙彌們倒是不懂這些官員所說的經義,但這些官員說話時,目光總要悄悄往衛崧那邊掃上一眼,觀察對方的反應,這就讓小沙彌們知道,合著這些大官兒,都得瞧那個中年官員的臉色。

  不過車軲轆話說多了,再合心意,也覺得現場索然無味,衛崧剛開始還興趣滿滿。

  可聽了半天,跟昨天那場的官員所引用的經典幾乎沒有什麼差別,衛崧聽著聽著就有些不耐煩起來。

  黃會這人最是會察言觀色,見衛崧臉上露出不耐之色,他連忙輕咳兩聲,將所以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

  「諸位,今今憲宗諸孫,趙王殿下居藩恭謹、仁孝素著,封地近畿、心繫社稷,屢有憂國之舉。我輩今日論禮,當辨一事:長房無可用嗣,近支賢藩入繼,是否合於古制、順於天道?」

  話還是那個話,但衛崧的注意力頓時重新集中起來。

  議題一出,頓時滿堂竊竊私語之聲再次響起。

  大家都是為了在趙王下屬面前露個臉,若是趙王真得能繼大統,那大家都算是有功之臣。

  可現在形勢並沒有徹底明朗,像黃會這樣直接點出趙王來,眾人心裡還是有所顧忌的。

  黃會見眾人的反應,心中冷笑。

  這群人,既想得利,又不敢冒險,到最後就算贏了,也不過是拾自己的那點殘羹冷炙罷了。

  大丈夫行事,當斷則斷。

  若瞻前顧後、首鼠兩端,縱有機遇擺在眼前,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從指尖溜走。

  黃會目光緩緩掃過松樹下一圈人,聲線抬高了幾分,不疾不徐道:「諸位心中顧慮,黃某何嘗不知。只是國喪在此,宗廟懸危,豈是反覆觀望之時?禮義擺在經卷之上,賢王就在宗藩之中,該辨的道理,便要當眾辨明,何必藏藏掖掖。」

  他話音一頓,眼角餘光瞥向身側衛崧,見對方微微坐直身子,眼底有讚許之色,心中底氣更足。隨即,他目光一轉,越過一眾附和的官員,落在靜坐於外圈的陳凡身上,唇角浮起一層笑意:

  「陳檢討今日也在此間。陳兄狀元之才、飽讀群書,於禮制辨析素來精到,方才眾人各抒己見,不知陳兄有何高見?」

  此言一出,滿場的議論聲驟然一收。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朝著陳凡投來。

  衛崧原本閒適倚坐的姿態也稍稍一正,側過頭看向陳凡,眼底帶著幾分審視與好奇。他久聞陳凡大名,知道此人胸中頗有丘壑,今日倒想聽聽,這位狀元郎是順著眾人論調一同稱頌,還是另有說辭。

  鄭應昌在陳凡身側,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聲急道:「小心,這黃會是故意點你!」

  陳凡緩緩放下手中茶盞,淡淡開口:「諸位方才所論,皆是預設一個前提,再引經據典去佐證。可依在下看,今日最先要辨明的,並非『近支能否入繼』,而是:今日之局面,算不算大宗絕嗣?」

  一句話落地,滿場頓時安靜。

  方才那些滔滔不絕的官員,臉上的笑意都僵住了。

  衛崧眉頭微蹙,身子再往前傾了半寸,等著陳凡繼續往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