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王瘋了!
竟於白日赤身,在就藩之地益都縣內,繞著縣衙奔走數圈。途中闖入民家,一頭扎進旱廁,伏於坑沿,口中喃喃喚著「好香,好香」。
若非王府隨從死命拽住,他竟要伸手掬取穢物送入口中!
王府長史與益都縣令親眼目睹這般駭人景象,哪敢片刻耽擱,星夜草擬奏疏馳送內閣,將齊王瘋癲情狀奏報朝廷。
訊息一入京師,滿朝再度譁然。
這幾日,在京言官接連上疏,一則請徹查晉王墜馬薨逝一案,二則懇請宮中速召弘文帝僅剩的皇子齊王入京,定奪國本。
宮中批覆尚未下達,青州這邊瘋癲的急報已然遞至御前。
劉太妃、陳太妃相繼殞命,景和帝龍馭賓天,晉王猝然墜馬而亡。
短短數月,宗室接連遭難,如今連齊王也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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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接二連三的禍事,要說內里沒有蹊蹺,朝野之間無人肯信。
六科衙署之內,禮科都給事中陳蘭召集一眾言官聚議此事,鋒芒直指太后王氏。
最先說話的是吏科給事中方藻:「諸位,太后王氏之心,昭然若揭!她是要效仿武曌故事!接連摧折宗室,大行皇帝賓天,晉王驟然薨於墜馬,如今齊王又傳出瘋癲之報。一樁樁接踵而至,這是要剪除先帝血脈,待時機成熟,把持神器!我大梁萬萬不可重蹈李唐覆轍,豈能讓天下皇權落於女主之手!」
「方兄所言極是!」都察院御史魏珵激憤道:「方兄所言極是!女主臨朝,古以為戒。先帝一脈接連遭厄,事出反常,其中必有隱秘。我等身為言官,不能緘口不言!」
「沒錯,上本!上本!絕對不能重蹈李唐覆轍!」眾言官群情激奮,叫嚷著要陳蘭再次領銜上奏。
但眾人稍稍平息怒火,陳蘭抬手虛按,壓下喧鬧緩緩開口道:「諸位,痛陳弊政、彈劾權奸,本就是我等本分,然當今天下最急者,不在攻訐,而是在於國本懸置,需擇新君承繼宗廟。此事不決,人心永無寧日。」
一眾吵鬧的人紛紛安靜下來,連連點頭。
這時,刑科給事中蕭景道:「陳科長說得是!在下以為論宗室倫序,弘文帝皇子之中,如今僅剩齊王。大位,自當推齊王入繼!」
有人道:「若是齊藩真得瘋了,那可如何是很好?總不能咱們大梁也跟前晉一般,找個瘋傻之人做皇帝吧?」
蕭景語氣篤定道:「我敢斷言,齊王肯定沒瘋,晉王是他一母同胞,驟然墜馬而亡,前車之鑑歷歷在目。齊王身在青州,遠在藩地,孤立無援,眼見宗室接連遭難,心中恐懼,才故意佯狂避禍,裝瘋賣傻,以此保全性命。」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覺得蕭景這話說得有理。
蕭景見眾人都認可他的猜測,於是又道:「只要我六科、都察院眾臣聯章上疏,一同保舉齊王,當眾陳明利害,太后便不敢再加加害。只要齊王平安入京,便可扶正大位!」
陳蘭皺眉道:「可若是齊藩真得神志崩壞呢?宗廟祭祀,天下萬機,豈能託付瘋癲之人?」
蕭景道:「陳科長,真假尚可派人赴青州查驗!就算瘋癲是真,那也要問清楚,好好的藩王,為何驟然發狂?是不是有人暗中加害!這一樁,同樣要上奏詰問太后!」
陳蘭靜靜聽完,目光沉沉道:「諸位,那事情就這麼定下了。若齊王佯狂,便印證太后迫害宗室;若是真瘋,弘文帝一脈就此斷絕,國本更無著落。我等上疏,不可只一味保舉,要兩件事一併求:其一,遣官遠赴青州,當面查驗齊王真偽;其二,徹查晉王墜馬一案,窮究根由。」
「對,這次一定不能姑息,一定要查出個水落石出來!」
都察院御史魏珵這時候又開口道:「不僅要辦這兩件事,我看閣臣里也有奸人!」
聽到這話,立刻有人開口:「鄧廷瓚就是大奸!」
「還有陶璽!」
「我看首輔也戀棧權位,不敢發聲!」
「彈劾,都要彈劾!」
「沒錯,不還天下個清朗,咱們決不罷休。」
說到這裡,群情愈發激憤。
滿署言官皆是血氣方剛、以直諫立身的清流。朝堂重臣個個緘口避事、畏權避禍,眼睜睜看著先帝宗室接連殞滅、國本搖搖欲墜,無人敢出頭詰問太后、糾劾閣臣。
位高者尸位素餐,掌權者緘默保身,反倒讓他們這些七品科道小臣,日日憂社稷、夜夜慮國本。
有人猛地一拍案幾,聲震廊柱:「位高權重者不敢言,我輩便替天下言!廟堂無人擔責,我輩科道,便以身擔之!」
又有人高聲攘臂:「疏章屢上,內廷留中不發,閣臣置若罔聞!尋常上疏已然無用!」
「依我之見!今日便伏闕午門,跪請天聽!」
一語落地,滿堂轟然相應。
大梁祖制,言官伏闕、午門跪諫,乃是臣子極諫之極致。非天大冤屈、社稷危亡、宗禮崩壞,絕不敢輕用。一旦伏跪,便是以官身、以性命立誓,不達旨絕不退去。輕則罰跪待罪、停俸革職,重則廷杖殞命,朝野皆知其必死之心。
陳蘭心神震動,望著一眾同袍激昂神色,沉聲道:「諸位可想清楚!午門跪闕,非比尋常上疏。跪之於九闕之前,直面宮禁天威,一旦觸怒內廷,便是廷杖加身、身家不保!」
方藻大步踏出,拱手厲聲道:「我輩身為言官,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若惜一身榮辱,何立於六科垣台?何顏面對天下蒼生、列祖列宗!」
魏珵亦正色長揖:「宗室凋零、國本傾覆、女主幹政漸成武曌之態!今日若再緘默,他日大梁社稷必移!我等願跪、願候、願待罪,只求太后收回私權、徹查兇案、保全宗藩、早定國本!」
「願伏闕極諫!誓死請命!」
上百名科道言官齊齊躬身,聲震衙署,決絕無比。
陳蘭見狀,再無遲疑,振衣正色道:「好!既諸君同心,我輩便同赴午門!」
頃刻間,六科、十三道御史盡數整冠束帶,手持聯名奏疏,列隊出六科衙署,浩浩蕩蕩奔赴紫禁城。
時值午後,天光熾盛。
一眾言官行至午門丹墀之下,盡數整齊跪伏,面朝大內深宮,脊背挺直,無一退縮。
百官伏闕,鴉雀無聲,唯有風掠廊簷之聲。
眾人雙膝著地、手捧疏章舉過頭頂,齊聲伏奏:
「臣等伏闕請命!懇請朝廷徹查晉王薨逝疑案,遣官查驗齊王瘋癲真偽,早定國本,保全先帝血脈!不達俞旨,臣等不敢起身!」
這聲音,聲聲疊疊,層層遞進,穿透午門,直達禁中。
值守校尉、守門內監聞聲無不駭然。
百餘名言官集體午門跪闕,自本朝開國還從未有之!
訊息瞬息飛快傳入慈寧宮,傳到了王氏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