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隨著鼓聲漸漸加快,汝矣島上,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談。
他們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高台之上。
此刻陳凡身邊,萬友章以及陶山書院等三家書院的山長齊齊坐於案前。
「咚……」
最後一聲鼓點落下。
只見陶山書院山長身邊的一位老者率先提筆出題。
很快,題目出好,交給一旁的文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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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文吏小心翼翼捧著上聯朝台下江邊奔去。
不一會,江邊的大旗升起,白色旗面上書有斗大漢字:
花隨香草千年艷
看到上聯,陳凡還在思索之時,突然聽見台下已經有朝鮮儒生大聲道:「有下聯了!」
陳凡好奇朝下看去,卻見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讀書人,急匆匆趕往江邊,拿起一個蛋殼燈,隨即吟誦道:
花隨香草千年艷,
人與梅花一樣清。
「臥槽!」陳凡眼睛都快瞪出來了。
這麼短的時候,這對得還極好,香草對梅花,既寫出了自然的芬芳,又喻品格高潔,對仗中藏著人生期許,這是個妙對。
關鍵是人家脫口而出。
難怪說朝鮮是海東小中華,沒想到這地方的讀書人竟然這般有才。
就在他驚訝的時候,一旁的金明圭道:「亭林表兄守孝在家,如今剛剛脫孝,沒想到這麼長時間學問不僅沒有落下,反而精進若斯,真是讓我等佩服。」
說完還看了看四周,彷佛在求證他的話一般。
可陳凡朝四周看去,卻見出了金萬基和他身後的一眾官員捧場含笑點頭,不遠處的朴熙載和崔孝允等人卻不屑地轉過頭去。
好嘛,陳凡一開始還真以為是朝鮮出了什麼厲害人物。
原來人家是接著迎接他的船游繩火會,給自家子弟刷聲望來了。
提前透題啊,嘖嘖,這還怎麼玩?
就在他瞎想的時候,那中年讀書人已經將手裡的蛋殼燈點燃放入水中。
雞蛋殼燈漂浮在漢江之上,隨著波浪,一上一下地朝下游飄去。
這一幕,頓時刺激了在場的所有讀書人,這些人摩拳擦掌,就等著下一題了。
下一題是另一個書院的山長所出。
上聯:花枝送客蛙催鼓。
這是一個山景聯,意思是花朵隨著微風輕輕搖曳,彷佛是在為行人送別。
這裡用花枝的擺動,和青蛙的叫聲,反襯出山林的幽靜,確實是個很好的上聯。
陳凡剛剛分析出了上聯,誰知立馬又有人出聲道:「在下有了。」
陳凡微微搖頭,好傢夥,都這麼搞,這還玩個屁啊,自己乾脆安靜當背景板算了,還整這處幹嘛?純噁心人嘛!!
那士子旋即也來到江邊,拿著一個蛋殼燈昂首念道:「竹韻迎人鳥奏歌。」
「極好!」
「不錯!」
「他是何人?」
「這是參贊金大人的小舅子。」
……
台下的聲音不斷傳到台上。
在場的兩班貴族似乎並不以為然。
甚至金萬基依然笑吟吟的,沒有半點弄虛作假被人識破的尷尬。
或許這些人已經統治這個國家太久了,久到這些人以為根本不用在意台下之人的看法。
就在金萬基的小舅子準備點燃手裡的蛋殼燈時,突然,有人道:「且慢。」
台上台下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集中到了陳凡的身上。
沒辦法,朝鮮雖然讀書人和貴族日常都說中原官話,但口音畢竟與中原區別很大,陳凡剛剛開口,所有人便下意識地看向了他。
陳凡微微一笑道:「金參贊,剛剛我忘了問你,是不是只要作出下聯來便算贏了?若有人作的比那位朋友好,怎麼辦呢?」
金萬基都傻了,他沒想到,這天底下竟然有人駁他的面子。
可隨即才想到,眼前這位大梁使者,壓根就沒給他面子過,人家也無需給他面子。
怎麼辦?
說誰作得快,誰就贏了?
那不是鬼扯,到時候大家搶著回答,誰搶的快誰就能贏,即使下聯對得垃圾無比也無妨?
金萬基雖然目空一切,但畢竟還是要臉的。
他尷尬一笑,對陳凡道:「當然不是,若有人對的比他好,自然由對的好的人放燈。」
陳凡一拍手掌笑道:「甚好,那在下也獻醜試一試吧。」
士子們聽說來自大梁的狀元終於出手了,全都看向了陳凡,目光中帶著好奇和探究,甚至還有一絲絲快意。
陳凡踱步來到江邊,笑吟吟地看著拿著蛋殼燈的仁兄。
那人咽了咽口水,神情立馬不自信起來。
要不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真想將手裡的蛋殼燈遞給陳凡,然後挖個坑躲起來。
陳凡看著那人,微微一笑:
「花枝送客蛙催鼓!我對下聯,竹籟喧林鳥報更!」
手裡有沒有東西,在懂行的人眼中,一看便知。
陳凡這下聯一出,周圍頓時轟然一片叫好聲。
有些不擅長作詩的朝鮮士子迷茫地看著這一幕,朝身邊人請教道:「這陳狀元對得下聯,為何大家都叫好?」
旁邊有人道:「這你就不懂了,朴善道的下聯,竹韻迎人鳥奏歌雖然對的也好,但從立意格局、內涵、手法這些方面都比上聯差了點意思。」
「哦?」
「你看這上聯種的「蛙催鼓」,是以蛙鳴催行,其中暗含時光流逝、離別緊迫的深層意境,而朴善道的下聯「鳥奏歌」卻僅僅停留在表面熱鬧,缺乏對光陰、離別的呼應,格局上就顯得單薄的多。」
「還真是!」
「還有,你看這上聯透過「蛙催鼓」傳遞出一種含蓄的離別愁緒,「催」字帶有關切與不舍,下聯突然對了「奏歌」,營造的確實歡快的氛圍,與上聯的離愁別緒形成了衝突,破壞了整體意境!」
「對對對,兄台分析的極有道理。」
「再看上聯,有點類似寒蟬淒切,對長亭晚的意境,可下聯呢?又是鳥兒,又是唱歌的,搞得跟黔首辦喜事一樣,根本沒法比啊。」
……
台上,朴熙載感嘆道:「到底是陳學士,這下聯對得確實大善。」
「竹籟對花枝,喧林對送客,鳥報更對蛙催鼓,上聯寫黃昏時分的送別場景,下聯則描繪夜晚將至的山林景象,時間上也前後承接,意境上更是相互補充。一下子就讓人感覺到了隱士對萬物的細緻觀察和悠然自得的心境!」
經過他這麼一分析,台上所有人,不管能不能體會這下聯的含金量,此刻的他們都明白了一點,就是那誰誰的小舅子對得下聯,跟人家陳學士的下聯根本不能比,也不好比。
江邊的陳凡笑著看向那位仁兄:「這位朋友,或者其他朋友還有佳句否?」
朴善道紅著臉,將蛋殼燈恨不得塞進陳凡的手中,等陳凡拿到手時,他掉頭就在鬨笑聲逃也似的溜走了。
陳凡拿起蛋殼燈,只見這枚蛋殼燈遠比尋常河燈精緻:
外殼選用的是剛孵化不久的雛雞蛋殼,薄如蟬翼卻瑩白如玉,表面帶著天然的細微凸點,在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蛋殼表面用極細的狼毫筆勾勒著淡青色的蘭草紋,筆觸細膩得彷佛能看見葉尖的露珠,每一片花瓣都暈染著淺淺的鵝黃。
燈口處用竹篾編出精緻的六角形框架,上面蒙著一層半透明的桑皮紙,紙上用硃砂印著小小的「平安」二字。
陳凡手持蛋殼燈走到江邊,夜風捲起他的衣袍下擺,與江面上的微波相映成趣。他輕輕將他靠近僕役遞來的火源,燈芯"噗"地一聲亮起,溫暖的黃光瞬間盈滿了整個蛋殼,將那些蘭草紋映得鮮活起來。
他微微俯身,將蛋殼燈放在水面上。燈光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在江面上投下一片搖曳的光影,彷佛將整個星空都揉碎在了江水裡。圍觀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只能聽見江水流動的聲音。
蛋殼燈載著燈光緩緩漂向江心,與之前那些簡單的河燈不同,它的光芒更柔和也更持久,就像一顆從水面升起的星子。陳凡望著那盞燈漸行漸遠,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彷佛將剛才的所有喧囂都隨燈水流向了遠方。